我慢慢走近那座小坟包。含在嘴里的水开始发苦。
就在我距离坟包还有五步远时,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坟里,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里,从地底,直接钻进我脑子里的——
婴儿的啼哭。
不是洪亮健康的哭声,是那种细弱的、断续的、仿佛喘不过气来的抽噎。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委屈、寒冷和迷茫。一声接一声,贴着我的耳膜往里钻。
我嘴里的水瞬间变得冰冷。布条缠绕下的双手开始冒冷汗。我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
哭声更清晰了。我甚至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细节——像是被湿布捂住口鼻的闷哭,像是赤身躺在冰冷地面的瑟瑟发抖。
三步。四步。
我停在坟包前。碎瓦上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图案——像是一把锁的轮廓?
长命锁。民俗志和外婆的念叨对上了。
我蹲下身,没有用手,而是用水果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去拨开坟包表面的浮土和杂草。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什么。
刀尖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金属。锈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大概形状——正是一把婴儿长命锁的轮廓,只有半个巴掌大,被深埋在浅浅的土下。锁身上原本雕刻的“长命百岁”字样已完全锈死,锁扣的位置,缠着一缕细细的、早已枯黑腐烂的红线。
“锁其魂,安其魄……”我默念。但这锁是“镇”,不是“安”。它把这充满怨念的婴魂死死锁在这里,不得离开,不得往生。所以啼哭不止。
任务说“净婴啼”,不是“镇”,是“净”。意味着要化解,而不是加强镇压。
我放下刀,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干净布条(从内衣上撕下的一块相对柔软的棉布)。然后,用缠着布条的手,极其轻柔地,开始刨开长命锁周围的泥土。
泥土冰冷潮湿,带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每挖一下,耳边的啼哭就尖锐一分。那声音开始变了,从委屈的抽噎,转向一种焦躁的、带着恨意的尖鸣。
我咬着牙,继续。动作不敢停,一停就会被恐惧吞噬。
很快,我碰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泥土的触感,是更脆、更细碎的……骨头。
非常细小,零零散散。几截指骨,一小块颅骨碎片,还有几段早已发黑、几乎一碰就碎的肋骨。没有棺木,没有席子,就这么被草草掩埋。甚至不完整。
这就是“它”。一个连姓名都没有,未曾好好活过,也未曾被好好埋葬的小小生命。
悲悯瞬间冲垮了部分恐惧。我手下动作更轻了,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我用那块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能找到的细小骸骨碎片,一点一点,拨拢到布中央。这个过程里,布匹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霜,寒气刺骨。布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湿漉漉的小手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上面爬动、按压。
耳边的啼哭达到了顶点,尖锐得几乎要撕裂我的鼓膜。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愤怒,还有一丝……对温暖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