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笑笑的口罩在剧烈起伏,她猛地转过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药柜的边缘。陈青玄脸色惨白如纸,捂着嘴,喉结上下滚动。雷烈独眼圆睁,胸膛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砸碎什么东西。
宋尘诀闭上眼睛,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中的剑微微低鸣。
而我,血液仿佛在瞬间冻僵,又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个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科学狂热的温柔女声,和我记忆深处,母亲哄我睡觉时哼唱的、模糊的摇篮曲的调子,诡异地重合、交织、然后疯狂撕扯。
那个在实验室里,冷静地观测、记录着一个人被活生生折磨、扭曲、非人化的女人……
那个会在笔记本最后留下血泪警告、让我“不要相信白衣”、“不要回昆仑”的女人……
那个在照片里温柔笑着、眼睛里有星星的女人……
哪个才是真的?还是……都是?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被巨大的荒谬和寒意吞噬时,已经变黑的屏幕,突然又跳动了一下。
画面重新出现。依旧是那个实验室,但似乎已经是“实验”结束后。母亲——江澜,独自一人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镜头。她脱下了无菌服的头套,露出有些凌乱的头发。她低着头,肩膀似乎微微塌陷,显得很疲惫。
然后,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看向了镜头。不,是看向了镜头之后,那个负责记录的人,或者说,是看向了未来某个时刻,会看到这段影像的人。
她的脸上没有了解说时的冷静,也没有了科学家的狂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极其复杂的、我无法完全解读的神情。悲伤?挣扎?愧疚?决绝?或许都有。
她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声音发出,但通过口型,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几个字:
“对不起……魁月……”
画面彻底暗下,再无光亮。
“咔哒”一声,金属方块自动弹出接口,屏幕彻底熄灭。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大朵灯花,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将我们每个人惨白、震惊、茫然的脸,吞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夜,还很长。
院子里,守夜的人需要加倍警惕,不仅要防备废墟中可能袭来的怪物,防备“拾骨会”的觊觎,还要防备来自所谓“净土”的、带着微笑的利刃,以及……防备内心深处,那刚刚被撕裂的、关于至亲的信任与认知。
我和宋尘诀站在主屋门外的阴影里,轮流值夜。没有交谈。也不需要交谈。
只有手中冰冷的武器,和脚下这片需要我们守护的、在无边腐化中艰难维持着小小“异常”的土地,是唯一真实的触感。
黑暗中,我们偶尔会交换一个眼神。他眼中的冰冷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沉重的、面对无尽迷雾的凝重。而我,则在混乱、冰冷和痛楚中,死死攥着掌心那枚冰冷的月牙吊坠,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母亲最后那个疲惫而复杂的口型。
“对不起……魁月……”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她参与了这一切?对不起她可能打开了“地狱之门”?还是对不起……她留给我的,除了“钥匙”,还有这无法挣脱的、沾满血污的宿命与真相?
我抬起头,望向高墙外那片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掌心的钥匙纹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正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冰冷的灼热。
天光从灰红色的混沌中艰难渗出一丝惨白,勉强照亮院子。
装甲车队早已离去,只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和那片被净化过的、死寂的灰白土地,像一块丑陋的补丁,钉在蠕动暗红的肉土之上,刺眼得不协调。
院子里一片狼藉,并非战斗所致,而是因为堆满了东西。
苏婉清留下的“诚意”相当可观。成箱的压缩干粮和军用罐头,码放整齐,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几大桶密封的、标注着“三级净化水”的塑料容器。医疗箱两个,里面是分门别类的药品、绷带、消毒剂,甚至有几支装在恒温盒里的淡蓝色针剂,标签上写着“抗异化血清(原型)”。
工具是基础的求生套件,但材质精良。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台约莫行李箱大小、覆盖着磨损军绿色帆布、带有可伸缩天线和旋钮面板的老式无线电设备。
雷烈用他那只好手,粗暴地撕开一箱罐头的封条,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肉罐头,在手里掂了掂,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够实在。也够他娘的吓人。”
“吓人?”陈青玄蹲在无线电旁边,想摸又不敢摸,小眼睛里全是警惕,“这是饵!香喷喷的饵!吃了他的食,就得听他使唤!道祖在上,天下哪有白吃的斋饭!”
“不吃,小雨怎么办?”许笑笑平静地反问。她正仔细检查那些药品,手指拂过冰冷的玻璃瓶和铝箔包装,动作轻柔。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这些药,正规渠道的,比我们在废墟里刨出来的强十倍。血清……如果能抑制异化,关键时刻能救命。”她拿起一支淡蓝色针剂,对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虽然只是原型,风险未知。”
宋尘诀没碰物资,他抱着剑,靠墙站着,目光落在院外那片被净化的土地上。“净化光束,范围小,但立竿见影。他们在展示力量,也在展示控制力。”他声音冷淡,“能净化,就能制造。这片‘净土’,恐怕不仅仅是名字。”
我站在物资堆中间,感受着掌心钥匙纹身微弱但持续的灼热,以及怀里那枚月牙吊坠冰凉的触感。苏婉清的笑容,母亲最后的口型,还有那句“江老师的学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头。她精准地找到我们,给出无法拒绝的“援助”,归还母亲的遗物,留下那段撕裂一切的影像。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份“礼物”都带着无形的绳索。
“物资清点,登记。”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药品由许姐统一保管分配。食物定量,工具共享。无线电……”我看向那台沉默的机器,“陈道长,能检查一下吗?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或者……能不能听到他们不想让我们听到的东西?”
陈青玄精神一振,搓着手凑近:“这个贫道在行!早年跑江湖,捣鼓过这些玩意儿。”他小心翼翼掀开帆布,露出里面复杂些的旋钮、刻度盘和插孔。他掏出一把小巧的螺丝刀(苏婉清留下的工具里就有),开始拆卸外壳侧面一块挡板,动作出奇地熟练。“让贫道看看,这铁壳子里藏了什么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