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冥诀之家”的范围,那种被庇护的感觉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和粘稠的恶意。血色的天光似乎永远无法真正照亮这片废墟,建筑物扭曲的阴影里,仿佛潜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东西。
我们避开了好几处潜在的致命陷阱和潜伏的怪物。但即便如此,这段路依旧走得心惊胆战。荒废的街道上,不时能看到可疑的拖痕、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生物组织与金属垃圾融合又腐烂的诡异残留物。空气里的甜腻腐败气味时浓时淡,夹杂着臭氧和铁锈的味道。
走了大约两三公里,穿过一片倒塌的购物中心废墟时,走在最前面的陈青玄突然停下,半透明的身体似乎都凝实了一瞬,墨点般的眼珠死死盯着右前方一堆混凝土碎块后面。
“不对……”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困惑?“那里……有‘人’的气,很弱,但……很‘杂’,不像一个人……”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堆混凝土碎块后面,猛地站起两个身影,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生锈的铁管和绑着刀片的木棍,脸上脏污不堪,眼神惊恐而警惕。
“谁?!别过来!”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雷烈却猛地一怔,独眼瞪大,难以置信地低吼:“猴子?!大武?!是你们?你们没死?!”
那两个身影也愣住了,仔细看向我们,当看清雷烈那标志性的独眼和彪悍身形时,两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上瞬间涕泪横流。
“雷老大!真是你啊雷老大!我们还以为你……”那个被叫做“猴子”的瘦小男子哭喊着,另一个壮实些的、被叫做“大武”的汉子也激动得说不出话。
原来,这两人是雷烈以前的部下,或者说,是跟他一起从某个沦陷的幸存者据点逃出来的兄弟。据他们说,当时据点被一大群“疯狗”(他们对某种被“蚀”严重侵蚀、失去理智、只剩下攻击本能的怪物的称呼)攻破,他们和雷烈在混乱中失散。两人侥幸逃出,一路东躲西藏,靠着搜刮废墟和打猎(猎物种类他们含糊其辞)活到现在。不久前,他们也收到了那个“深蓝前哨”的求救信号,被其中的“医疗物资”条件吸引,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碰碰运气,结果就撞见了我们。
“老大,带我们一起去吧!”猴子急切地说,脸上还挂着泪痕,“我们熟悉这一带,知道几条相对安全的小路!而且,多个人多份力啊!”
雷烈看向我,我点了点头。报团取暖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老大,穿过前面那个旧防空洞,能省一半路。”猴子指着一个张开黑色大口的隧道,“就是里面……有点动静,上次没敢进。”
防空洞入口,恶臭有如实质。霉味、铁锈味、排泄物腐败味,混合着一种更浓烈的、甜腻到让人头晕的腥气。黑暗浓稠,手电光像被吞噬。
“里面……不对。”陈青玄身影动了一下,声音紧绷,“不是单纯的‘蚀’……是‘挤在一起’……很多‘饿’……被强行‘捏’着……”他一贯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
宋尘诀指尖已夹住一张符纸,脸色凝重:“煞气淤积,怨念纠缠,已成凶地。小心。”
我们鱼贯而入。黑暗吞没脚步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墙壁湿滑粘腻,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包裹、撕裂的衣物,还有……一些颜色深暗、早已干涸的污渍。
“咕噜……咕噜噜……”
声音从前方深邃的黑暗里传来,低沉,粘腻,仿佛无数个喉咙在同时吞咽、反刍。手电光柱颤抖着刺破黑暗,落在那扇半开的厚重铁门上。
然后,它“流”了出来。
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东西。它不是走,不是爬,是“流”,是“涌”。像一座由血肉、骨骼、破布、金属碎片、以及某种暗红色、脉动着的活体粘液组成的、不断蠕动变形的肉山。七八具、或许更多的人类残骸被粗暴地“缝合”在一起——一条青紫色肿胀的腿从一具胸腔里穿出,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一颗头颅嵌在肉团侧面,嘴巴撕裂到耳根,无声地开合;十几只属于不同尸体的手臂从各个角度伸出,手指扭曲成爪,在空中盲目抓挠;更多的、难以辨认的动物肢体和机械零件点缀其间,被暗红粘液牢牢粘合。
最恐怖的是那些眼睛。属于不同尸体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镶嵌在肉团各个位置,全部圆睁着,疯狂转动,倒映着手电筒昏黄的光,里面只有最原始的饥饿和痛苦。那些眼睛同时转向我们,聚焦。
“聚合怪……”猴子瘫软下去,裤裆湿了一片。
肉团中央,几张撕裂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尖锐的、混杂了男女老幼不同声调的哀嚎与嘶吼,最终汇合成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紧接着,它动了,以一种与其庞大臃肿身躯不符的、惊人的速度,向我们“滚”来!几条手臂像攻城锤般砸下,带着腥风!
“散开!”雷烈狂吼,挥刀格挡。砍刀劈中一条挥舞的手臂,却发出沉闷的、斩进坚韧皮革般的声音,暗红发黑的粘稠血液溅出,那手臂只是微微一缩,随即以更猛烈的力道反抽回来!
宋尘诀身如鬼魅,剑尖亮起微光,避开正面,疾刺肉团上几处眼睛密集的方位。“嗤嗤”声中,被刺中的眼睛爆开黑水,肉团发出吃痛的尖啸,更多手臂和两条粗壮的、由数条人腿扭曲而成的“支撑足”疯狂攻来,逼得宋尘诀连连后退。
我挥斧砍向一条卷向大武的、由肠子和筋腱拧成的触手,斧刃陷入,却被滑腻坚韧的组织死死夹住!另一侧,一条皮肤完全脱落、露出鲜红肌肉和白色筋膜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抓向我的后颈!腥气扑鼻!
“左边!”陈青玄尖利的声音响起。我下意识偏头,那利爪擦着耳朵划过,带起火辣辣的疼。陈青玄灵活玄妙的身体在怪物周围急速飘忽,干扰着它身上“蚀”的流动,为宋尘诀指出弱点:“右上!第三只眼下方!‘结’在动!”
他的每一次预警,身影就飘忽一些,声音也越发尖利。我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圆滑世故,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老道有这种反应,心中的不安不断的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