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和伤口腐烂的微甜气息,压过了往日淡淡的腐土味。
小雨喝了用从“深蓝前哨”带回来的过期抗生素熬制的药汤,高烧暂时退了,但依旧虚弱,时常在睡梦中惊悸哭喊。
大武的情况最糟,他被那退化蚀化体的毒爪所伤,尽管许笑笑用尽了带来的解毒剂原型和所有草药,伤口处的黑紫色溃烂依旧在缓慢蔓延,散发着不祥的死气。许笑笑自己的脸色也越发苍白,左边小臂上暗绿的壤化区域似乎又扩大了一圈,像一块活着的、不断侵蚀她的苔藓。
雷烈肋下的伤口包扎着,但每次动作都会牵动肌肉,让他额头渗出冷汗,独眼中的暴躁因疼痛和无力感而愈发炽烈。
陈青玄是在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回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院子里,靠着那株枯死的老槐树,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朽木。
最先发现他的是守夜的猴子。猴子当时正缩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忽然觉得眼角余光里,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稠一些,而且……在微微蠕动。
他一个激灵,差点从台上摔下来,连忙举起那把简陋的弓箭,对准那片阴影,压低声音喝问:“谁?!出来!”
阴影动了动,缓缓向前“流”出了一截。
不,不是“流”。是有什么东西,从阴影的“内部”,极其缓慢、带着一种粘滞感地“析”了出来。先是半个模糊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头颅轮廓,然后是肩膀,躯干……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仿佛那影子在自行塑形。
当那张脸在稀薄的血月残光下逐渐清晰时,猴子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一松,竹箭差点脱手射出去。
那是陈青玄的脸,但又不完全是。原本油腻圆润的道士脸,此刻苍白得像陈年的宣纸,透着一股死气。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爬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而瞳孔则变成了两粒极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点,没有焦点,却又似乎倒映着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肌肉记忆般的弧度微微上翘,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空洞的寒凉。
他身上那件原本脏污但还算完整的道袍,此刻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暗褐色的、不知是泥泞还是干涸血渍的污迹,更有些地方,布料仿佛“融化”了一般,与下面苍白得不正常的皮肤若有若无地粘连着。
“是……是我……”陈青玄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他试图移动,但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猴子这才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从瞭望台下来,一边压低声音朝主屋方向喊:“烈哥!江姑娘!快出来!陈……陈道长回来了!他……他不对劲!”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陈青玄此刻的模样。许笑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向药囊。雷烈独眼眯起,砍刀已经握在手中,肌肉绷紧。宋尘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侧,目光落在陈青玄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我的心则沉了下去——陈青玄这幅样子,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别……别怕……”陈青玄似乎想抬手安抚,但那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他靠在槐树干上,微微喘息,墨点般的瞳孔缓缓转动,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我脸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陈青玄”的波动。
“我……回来了。”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非人的疏离感。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雷烈上前一步,刀尖虽未指向陈青玄,但警惕之意溢于言表,“这几天跑哪去了?说清楚!”
陈青玄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像是在苦笑。“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或者说……‘回’来的,不完全是原来的我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适应“说话”这个功能。
“那晚……我用‘燃魂符’强窥天机,魂……被冲散了。一部分……被地脉的‘浊流’卷走,差点湮灭。另一部分……勉强依附在……一些游荡的、未散的‘执念’碎片上,被‘带’了出去,在外面……飘荡了很久,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令人不安的停顿和气音。“现在的我……是残魂拼凑回来的,勉强维持形体。用道门的话说……算是‘半魂’之体,非生非死,游走于阴阳罅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