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我捕捉到这个词,“你需要什么?怎么维持?”
陈青玄墨点般的眼睛看向她,那目光让我感到一丝寒意,仿佛被无形的、冰冷的东西触摸。“香火……不,是蕴含‘信力’或‘念力’的东西……最好是长久供奉过的器物残片,或者……强烈的、执着的‘意念’残留物。实在没有……一点点活人鲜血,也能暂时‘锚定’我这缕残魂,但会加剧……‘存在’的消散。”他看向自己与道袍粘连的手臂皮肤,那里隐约能看到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更晦暗的、仿佛烟絮般的物质在缓慢流转。“维持这个状态……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我自身‘存在’的根基。用一点,少一点,直到彻底……散掉,或者,变成没有神智的、真正的‘地缚灵’一类的东西。”
代价。巨大的、不可逆的代价。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气氛更加凝重。
“但你回来了,”宋尘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还带回了东西。”
陈青玄缓缓点头,那动作僵硬而缓慢。“是。这副样子……也带来了一些……‘便利’。我对地脉浊气的流动,对一定范围内残留的强烈‘亡灵执念’,有了模糊的感应。就像……在水里,能感觉到水流和温度的变化。”他抬起那半透明化的手指,指向东北方向,“那边……地脉浊气在缓慢汇集,像是有漩涡。有很多……痛苦的、贪婪的、疯狂的‘念头’在靠近,很杂,很乱,但……很多。”
他墨点般的瞳孔转向雷烈,又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最多三天。一支……超过百人的队伍,会抵达这里。不是零散的掠夺者。是……联军。我看到……‘拾骨会’的骨饰,‘血屠夫’刘三的狼旗,还有一些……被蛊惑的、饿疯了的普通幸存者。他们被一个共同的‘念头’驱动——‘那里有食物,有药品,有干净的水,还有能让人获得力量的秘密’。他们……要踏平这里,拿走一切。”
超过百人!联军!
这个词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冥诀之家满打满算,能战斗的有几个?雷烈这边能动的伤员加上他自己,不过五六人。我这边,能算战斗力的只有宋尘诀和她自己,许笑笑和陈青玄(现在还是这幅鬼样子)基本只能辅助。满打满算,不到十人。要对上十倍以上、穷凶极恶、有组织的暴徒?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因上次收获而燃起的一丝微小火苗。
“三天……”雷烈独眼赤红,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怒吼或咒骂,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消息……准吗?”
陈青玄缓缓点头,他抬起那只半透明化的手,伸到油灯的光晕下。众人清晰地看到,他的手掌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青烟般飘散、淡化。“我……用最后一点完整的‘魂念’,捕捉了他们队伍里一个领头者的‘思绪碎片’。不会错。他们……已经集结,正在清理沿途的障碍,最多三天,必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废墟深处永不停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三天。一百多个亡命徒。兵临城下。
冥诀之家这堵刚刚修补过的矮墙,在这些暴徒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操!”雷烈终于爆发了,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半截断墙上,尘土簌簌落下。“这帮杂碎!阴魂不散!”
“我们……能守得住吗?”猴子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大武和其他几个汉子,也面露绝望。
“守不住也得守!”雷烈猛地转身,独眼里是近乎疯狂的狠厉和决绝,“跑了就是死!外面是怪物,是更狠的杂碎!这里至少还有墙!有地方躲!跑了,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小雨怎么办?受伤的兄弟怎么办?等死吗?!”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是的,无处可逃。这废墟世界,没有乐土,只有更深的绝望。留下,或许十死无生。逃走,则必然死于非命。
“不守,就死。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叹了一口气,思维却异常清晰。“三天时间,不够我们逃跑,也不够我们找到更安全的地方。但足够我们做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或恐惧、或绝望、或狰狞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
“死守。”
“用我们能找到的一切,把这里,变成他们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