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尘诀则是最忙碌的人之一。他几乎不眠不休,用那半罐劣质朱砂混合了我和他自己的鲜血,在院墙的关键位置、大门内侧、甚至院子中央的地面上,绘制着繁复而古奥的符箓。
有些符箓画完便隐去痕迹,有些则泛着淡淡的、不祥的血色微光。他砍下那截雷击木,削成几十枚粗糙的木钉,刻上镇邪符文,让雷烈的人钉在围墙四周。
他还利用陈青玄指出的地脉浊气节点和执念残留点,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阵法,将那些陈青玄“引导”过来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残念碎片,束缚、固定在特定的区域,形成一个个无形的、令人心神不宁甚至产生恐怖幻觉的“灵障”。
备战间隙,极度疲惫的众人会得到短暂的喘息。一次,我因为过度尝试“扰动”蚀能量而头痛欲裂,脸色惨白地靠在墙边喘息。宋尘诀走到她身边,沉默地递过一枚叠成三角形的、用朱砂画了静心符的黄纸。
“握在手心,凝神,呼吸放缓,意守丹田。”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你太急,精神损耗过度,易被外邪所乘。”
我依言照做,那符纸似乎带着微弱的暖意,头痛果然稍有缓解。
不远处,正在叮叮当当敲打一块铁皮的雷烈,眼角余光瞥见这边,停下动作,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神神叨叨。”但过了一会儿,他见我脸色似乎好了一点,又偷偷瞄了几眼宋尘诀静立调息的样子,扭过头,继续敲打铁皮,只是那敲打的节奏,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呼吸似乎也……刻意地拉长放轻了一些,只是那样子,配合着他那凶悍的相貌和独眼,显得格外笨拙和别扭。
靠在槐树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陈青玄,那墨点般的眼珠似乎朝这边转动了一下,他那异化的、仿佛固定成微弱上翘弧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苦涩、自嘲、以及一丝微弱欣慰的表情肌痉挛。
夜晚再次降临,血月的光芒似乎比前几日又浓郁了一丝。大部分人都已精疲力尽,裹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在院子里、屋檐下和衣而卧,抓紧时间休息,鼾声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只有守夜的人,强撑着精神,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我靠坐在主屋门廊的柱子下,毫无睡意。掌心紧握着母亲的怀表,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院子里那些粗糙但致命的布置,看着围墙上狰狞的尖刺,看着地面上若隐若现的符箓血光,心中没有丝毫即将迎战的激昂,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脚步声轻轻响起,宋尘诀无声地走到她身边,同样倚着柱子坐下,望向天空中那轮越来越饱满、颜色也越来越深的血月。
“你母亲……”宋尘诀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当年,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她也曾像你这样,带着一群人,守在一个地方,做最后的准备。”
我猛地转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宋尘诀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母亲的具体往事。
宋尘诀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血月,侧脸在暗红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却又似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缅怀的痕迹。“她很冷静,像你一样。把能找到的所有资源,人力,知识,都用到了极致。教普通人辨认最低等的腐傀,布置最简单的预警符阵,利用地形设置陷阱……甚至,尝试用最基础的风水原理,去稍微‘理顺’一小片区域的浊气流动,让那里变得更适合坚守一些。”
“然后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然后,”宋尘诀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她失败了。至少,在当时看来,是失败了。她面对的东西……和你将要面对的,不同。那不是一群被贪婪和绝望驱使的暴徒。那是……更古老、更无序、更不可名状的‘存在’的初次悸动,是规则崩坏的开端。个人的勇武,群体的抗争,在那种层级的‘存在’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我的手指冰凉。她知道母亲参与的“摇篮计划”所图甚大,所面对的危机也绝非寻常,但听到宋尘诀如此描述,依然感到一阵心悸。
“但她留下了‘钥匙’,留下了笔记,留下了……希望。”宋尘诀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看向我,那里面似乎有某种复杂的光芒在流转,“而现在,你在这里,握着钥匙,面对一群暴徒,做着和她当年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准备。”
他重新抬头,望向那轮仿佛浸透了鲜血的月亮,声音低沉而清晰:
“三日后,是血月最盛之时。地脉浊气将达到一个峰值,最是活跃动荡。这对于某些存在而言,是力量最强的时刻,对于我们布下的某些借助地脉浊气的阵法而言,效果也可能增强。但同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那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活跃的地脉,可能会惊醒一些平日沉睡的东西,可能会让一些本不该出现的‘裂隙’短暂打开。百人联军,或许只是开胃菜。”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轮仿佛一只巨大、充血、充满恶意的眼睛般的血月。掌心,钥匙纹身传来清晰的灼烫感,与怀表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三天。血月最盛。
墙,已初步铸就。尽管它简陋、粗糙,浸透着每个人的疲惫、鲜血和绝望的呐喊。
而风暴,正在地平线下汇聚,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号角,汹涌而来。
陈青玄带回的预警,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三天,短短三天。冥诀之家这方寸之地,即将迎来超过百名穷凶极恶的暴徒。绝望没有让人崩溃,反而催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院子变成了一个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工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臭、草药苦涩和一种越来越浓的、源自地脉深处的不祥气息。
血月,一天比一天更红,更近,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巨眼。
第三天,黄昏。
血月的光芒尚未完全取代夕阳的余晖,但天际已然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扬起,最初是细微的一线,随即如同滚动的潮头,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混乱而疯狂的嚎叫与脚步声,向着冥诀之家汹涌而来。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