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截获了他们的通信信号，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内容，但这无疑证实了他们的存在和活跃。这种“敌暗我明”、“技术代差”带来的无力感和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我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在计划什么，何时会对我们失去“观察”的耐心。
“加快速度。”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越来越剧烈的头痛（频繁使用钥匙感知的代价），“必须在天黑前，尽可能靠近‘特区’的外围警戒范围。那里就算有黑市，人员混杂，地形复杂，‘新伊甸’的人行事或许会有所顾忌。”
没有人反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恐惧。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几乎是在小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冷风一吹，刺骨地寒。猴子几次差点摔倒，被大武和王樵粗暴地拉起。宋尘诀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警戒，但他的呼吸也明显粗重了许多。
那无声的注视，如影随形。
它不再仅仅是感觉，而是一种实质的精神重压。它来自天空，来自远方的丘陵，来自每一处可能隐藏光学传感器或微型无人机的阴影。我们仿佛在穿越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监控网络，每一秒都暴露在未知的评判之下。
我们不再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每一次停下确认方向，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远处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反光，空中任何一只飞鸟的异常轨迹，都会让心脏骤停一瞬。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光线愈发昏暗，仿佛连老天爷都在配合这压抑的氛围。距离王樵所说的黑市聚集点，还有至少大半夜的路程。而我们，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就在天色即将彻底黑透，我们不得不开始寻找夜间歇脚处（这本身又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时，前方地形终于发生了变化。平坦的荒原开始出现更多的人工废墟痕迹，远处甚至隐约可见几点微弱、闪烁不定、绝非自然形成的黯淡光亮——那可能就是黑市聚集点边缘的灯火，也可能是陷阱。
而也就在这时，那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冰冷的“注视感”，突然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就像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悄然移开，但那瞬间的空落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不安，反而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他们走了？还是……完成了观察，得出了结论，将注意力移向了别处？又或者，他们只是关闭了某个扫描模式，进入了更隐蔽的监视状态？
我们停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缘，望着前方那片闪烁着诱惑与危险光芒的黑暗区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和挥之不去的疑虑。
“新伊甸”的阴影，并未随着注视感的消失而散去。它已经深深烙进了这次旅程，烙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逃过了怪物的利齿，躲过了流匪的劫掠，却在前往寻求生存物资的路上，被一个更高级、更神秘的“猎手”无声地审视了一路。
而这场被迫的“贸易”之旅，才刚刚抵达危险区域的外围。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要开始。
血月的光芒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当“特区”那巍峨、冰冷、毫无生气的灰色金属巨墙映入眼帘时，连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蚀”的污浊感，都被一种更具压迫性的、人工的、死寂的气息所取代。墙体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得连一只苍蝇都难以落脚，隐约可见复杂的能量纹路在金属表面下缓缓流动，散发出低沉的嗡鸣。墙头没有哨兵，只有无数黑洞洞的、不断旋转调整角度的探测器和自动武器站，冰冷的红色光点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视着墙下蝼蚁般的生灵。
我们一行四人，站在距离那扇巨大、堪比山峦的合金闸门尚有数百米远的“缓冲检查区”。这里寸草不生，地面是坚硬的合金网格，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臭氧和金属摩擦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
几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瞬间将我们锁定。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从高处某个隐藏的扩音器里响起：
“身份识别。来源地。目的。携带物品清单。有无感染症状。接受全面扫描与净化程序。任何异常举动，格杀勿论。”
没有询问，只有命令。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漠然。
猴子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王樵脸色发白，强撑着站直，扯着嗓子报出之前商量好的、某个已被废弃的小型幸存者据点的名号，并说明是来进行“有限贸易”。
“原地站立。张开双臂。所有包裹置于扫描平台。”
旁边地面滑开一个口子，升起一个金属平台。我们依言照做，将那个装着哀嚎木碎片、奇异矿石和兽骨角质等“货物”的包裹放上去。紧接着，数道不同颜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将我们和包裹里里外外扫描了数遍。我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穿透身体，掌心的钥匙纹身传来微弱的刺痛感，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窥探”了一瞬。
“检测到低度辐射污染、未知生物组织残留、微量非标准能量波动。启动二级净化程序。”
话音刚落，头顶和四周的喷头骤然喷出冰冷刺骨、气味呛人的白色雾状消毒液，劈头盖脸地浇下，几乎让人窒息。紧接着是高温蒸汽冲刷，最后是强烈的紫外线照射。整个过程粗暴而高效，毫不顾及我们的感受。我的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难耐。猴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王樵死死咬着牙，脸上肌肉抽搐。只有宋尘诀，依旧站得笔直，任由消毒液顺着道袍流下，眼神平静无波，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净化程序结束，合金闸门下方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侧门“嗤”一声滑开。
“限时两小时。贸易区仅限B-7区域。不得进入其他区域。不得与非交易人员交谈。不得使用任何记录设备。超时或违规，后果自负。”
我们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沉默地走进那扇小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外面那个混乱、危险但也残存着一丝野蛮生机的世界彻底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