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我看是懒病!”老太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晚脸上,“撞了一下头就躺了一天,地里的活谁干?猪草谁打?真当自己是金贵人?”她掂了掂手里的窝窝头,冷笑,“还敢偷藏粮食?晚上你和你娘都别吃饭了!”
林晚抬起头,直视着林老太太。她的目光平静,没有原主惯有的畏缩和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眼神里有一种林老太太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审视的冷静。
林老太太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但随即涌上的是更大的恼怒:“看什么看?反了你了!”
“奶奶,”林晚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字句清晰,“我昨天被小姑推倒,撞到了头,昏迷不醒。这不是装的。如果您觉得这是装病,可以请郎中来验看。如果郎中说我没事,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多干双倍的活。”
林老太太愣住了。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三房大孙女。那个丫头向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受了委屈也只敢偷偷掉眼泪,什么时候敢这样顶嘴?还说得有条有理?
请郎中?那是要花钱的!一个铜板她都舍不得花在三房身上。
“请什么郎中?就你娇贵!”林老太太色厉内荏地嚷道,“赶紧起来!躺了一天还不够?去把后院的猪圈扫了,再把水缸挑满!挑不满别想吃饭!”说完,她攥着那半个窝窝头,转身气冲冲地走了,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屋里恢复了安静。
林晓小脸煞白,抓住林晚的袖子:“阿姐,你、你咋敢跟奶顶嘴……晚上我们真没饭吃了……”
林晚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别怕。”她心里却清楚,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晓晓,”她低声问,“家里现在……还有多少钱?我是说,咱们三房自己。”
林晓茫然地摇头:“钱都在奶那里管着。娘有时候会偷偷藏一两个铜板,给我买头绳……”她声音越来越小,“上次被奶发现,娘被骂了好久。”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经济不独立,人身自由就是空谈。三房所有劳动所得都被上交,然后由林老太太统一分配,而分配的原则显而易见。
她必须想办法弄到钱。至少,要能保障最基本的生存和医疗。刚才的短暂交锋让她意识到,在这个家里,生病可能真的会死,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耽误死、饿死的。
她挣扎着下了炕。双腿发软,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她扶住炕沿才站稳。脑震荡的症状还在,但现在不是躺下休息的时候。她需要活动,需要尽快熟悉这个身体和环境。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家”。
一个还算宽敞的土坯院子,正面是三间相对齐整的堂屋,那是爷奶和未出嫁的小姑住的。东厢两间,住着大房一家。西厢两间,住着二房。四房住在后院更矮小的两间房里。而三房,住在院子最角落、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偏房,紧挨着猪圈和鸡窝。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柴烟的味道。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着稍体面些的少女林秀英,正对着一个破铜镜梳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对刚走出门的林晚看都没看一眼。
林晚收回目光,开始观察更实际的东西:水井的位置,厨房的位置,柴堆,农具……以及远处绵延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山峦。
她的目光在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山里有草药。村里有人偶尔会上山采些常见的草药,卖给镇上的药铺换点零钱。或许,那是一条出路。
正思索间,院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下地的人回来了。林晚看到父亲林有根佝偻着背走在最后,肩上扛着沉重的农具,脸上满是疲惫。母亲周氏也从河边回来,手里端着沉重的木盆,里面堆着全家的衣服。
林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林老大跟在一旁,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看到站在偏房门外的林晚,林老爷子皱了皱眉,没说话。林老大则瞥了她一眼,眼神淡漠,很快转开了头。
堂屋里传来碗筷的碰撞声和说笑声。三房的人没有资格上主桌吃饭,他们的饭食通常是由周氏或原主去灶房端回来,在自己屋里吃。
周氏放下木盆,匆匆擦干手,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破旧的大陶碗出来,碗里是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碟,里面是三块指甲盖大小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三房四个人的午饭。
周氏把碗端进偏房,看到林晚站着,眼里闪过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担忧。“晚儿,你咋起来了?快坐下……”她压低声音,“你奶还在气头上,晚上……晚上娘再想法子……”
林晚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又看看母亲粗糙龟裂的手和父亲麻木疲惫的脸,最后落在妹妹林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上。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这个家,必须分。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太弱,三房太弱。她需要时间,需要本钱,需要机会。
她沉默地坐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粥碗。粥是温的,勉强能下咽。她小口喝着,脑子里飞快地运转。作为外科医生,她擅长在巨大压力下制定计划、解决问题。眼前的困境虽然截然不同,但本质一样:评估状况,确定目标,制定步骤。
至于怎么实现……她需要更详细地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林家村,了解镇上的情况。采药卖钱是个方向,但需要识别草药的知识和上山的体力。她或许还可以利用一些现代的常识……
正想着,旁边的林晓忽然咳嗽起来。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嗽,但很快变得剧烈,小脸涨得通红。
周氏连忙放下碗,给林晓拍背。“晓晓,咋了?”
林晓咳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喘着气说:“娘,我没事……就是嗓子痒……”
林晚却注意到,林晓的呼吸声有些粗重,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她伸手探向妹妹的额头——触手滚烫。
“她发烧了。”林晚沉声说。
周氏脸色一白,也摸了摸林晓的额头,手一颤。“这……这可咋办……”
林有根放下碗,闷声道:“我去跟娘说,拿点钱……”
“爹,”林晚叫住他,“您觉得,奶奶会给我们钱请郎中吗?”
林有根张了张嘴,颓然地低下头。他知道答案。上次林晓生病发烧,他跪着求了半天,林老太太才骂骂咧咧地给了三个铜板,让他去村头大夫那里抓了点最便宜的、几乎没什么用的草药。那次林晓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那、那也不能看着孩子……”周氏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晚看着咳嗽不止、脸颊通红的妹妹,又看看一筹莫展的父母,和眼前这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