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偏房里没有油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林晓的咳嗽声已经轻了些,但呼吸依旧急促滚烫,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薄被里,时不时地颤抖。周氏坐在炕沿,用一块破布蘸着凉水,一遍遍擦拭女儿的额头和脖颈,动作机械而疲惫。

林晚躺在炕的另一侧,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她在整理。

不是整理这个破败的房间,而是整理脑海里那庞大而混乱的记忆——属于原来那个十六岁林晚的十六年人生。这些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锋利,每一片都映照出这个家庭令人窒息的真实。

关于父亲,林有根。

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佝偻着背的。天不亮就起床,跟着爷奶的号令下地,干着最重最累的活——犁地、挑粪、收割。农闲时,别人家的男人或许能歇口气,林有根却被指派去修葺房屋,修的是大房和爷奶的屋子、进山砍柴,柴火堆满了正房和厢房的灶膛,或者去镇上做短工,工钱一文不少地上交给林老太太。

他沉默寡言,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除了疲惫,就是一种深沉的麻木。原主记忆中最深刻的几个画面:她五岁时,因为饿极了偷吃了一块留给小姑的糕点,被林老太太用烧火棍抽打小腿。父亲就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抠进掌心里,渗出血丝。还有一次,母亲周氏累晕在河边,是邻居帮忙抬回来的。父亲跪在正房门口求林老爷子请郎中,磕头磕得额头青紫,换来的是一句“败家娘们,装死偷懒”,和三个扔在泥地里的铜板。

愚孝。懦弱。这是原主记忆对父亲的定论。他像一头被套上沉重轭头的老牛,只知道低头拉车,不敢也不懂挣脱那根拴着他的绳子。那绳子,叫做“孝道”,叫做“家族”,叫做“规矩”。

关于母亲,周氏。

她是逃荒来的外乡人。十七年前,北边闹饥荒,她随着逃难的人群流落到林家村,晕倒在村口。林老爷子那时还掌着家,见她模样还算周正,又只要一口饭吃就肯干活,便作主让当时还没娶亲的林有根收留了她。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像样的婚礼,一床旧被褥,一顿稀粥,就成了林家的三儿媳。

因为是外来户,没有娘家撑腰,因为来得不体面,周氏在妯娌间始终抬不起头。大嫂王氏是镇上学堂院长的女儿,自诩书香门第,看周氏如同看泥腿子。二嫂赵氏是本村人,精明市侩,常拿周氏“来历不明”说事。四弟妹钱氏虽然懦弱,但好歹是林老太太的亲侄女。

周氏承担了家里大半的家务。做饭、洗衣、打扫、喂猪、喂鸡,从早到晚,手脚不停。她做得最多,吃得最少,穿得最破。记忆里,母亲总是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敢顶撞任何人,哪怕是被小姑林秀英指着鼻子骂“丧门星”,她也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加快手里的活计。

她的懦弱里,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坚韧。她会偷偷藏起半个窝窝头,塞给饿得直哭的女儿;会在寒冷的冬夜,把唯一的破棉袄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会在丈夫被兄弟欺辱后,用粗糙的手默默给他揉捏酸痛的肩膀。她是这个黑暗家庭里,一丝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暖光。

关于这个“家”。

记忆的碎片拼凑出清晰的等级结构:

最顶端,是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老爷子看似不管事,实则掌控着土地、财产和最终话语权。老太太则是具体的执行者,刻薄、偏心、精于算计。

第二层,是大房林有文一家。林有文是秀才,在镇上学堂教书,是林家的门面和骄傲。王氏出身“书香门第”,自觉高人一等。他们的长子林明轩是童生,在镇上读书,是林家未来的希望。这一房享受着最好的资源:住最好的东厢房,吃最好的饭食,不用干重活,他们的任务是“读书”、“光宗耀祖”。

第三层,是二房林有财一家。林有财夫妇精明,只为自己小家谋利,在压榨三房上从不手软,但也会在老爷子面前讨好卖乖。他们的子女是重要的劳动力。

第四层,是四房林有德一家。林有德游手好闲,嗜赌,但因为是幺儿,且娶的是林老太太的侄女,总能得到一些偏袒。他们的存在更像是蛀虫。

第五层,是小姑林秀英。娇生惯养,懒惰自私,是林老太太的眼珠子。

而最底层,就是三房。林有根夫妇是劳力,原主和妹妹林晓是半劳力兼出气筒。他们付出最多,得到最少,尊严被践踏,诉求被无视,像这个家族阴影里无声生长的苔藓,潮湿而卑微。

关于原主自己。

十六年的记忆,充满了灰色的画面:永远洗不完的碗和衣服,永远割不完的猪草,永远吃不饱的肚子,永远躲不开的斥骂和偶尔的殴打。原主的性格被磨得怯懦、沉默、逆来顺受。她最大的愿望,或许仅仅是下一顿能多吃一口稠粥,冬天能有一件不打补丁的棉袄。

直到昨天,她被小姑推倒,后脑撞上井沿。那一瞬间的疼痛和黑暗,或许夹杂着某种彻底解脱的释然?

然后,她来了。带着另一个灵魂,另一段人生,另一种看待世界的眼光。

林晚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炕那头,妹妹艰难的呼吸声像拉锯一样,扯着她的神经。周氏还在重复着擦拭的动作,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绝望。外间传来父亲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愤怒吗?是的。为原主,为这可怜的一家人,也为这不公的世道。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外科医生的训练让她习惯于在情绪涌上时,迅速将其转化为冷静的分析和行动力。

目前最紧急的问题,是林晓的病。高热,咳嗽,呼吸粗重。依原主贫瘠的医疗知识,这可能是风寒入里,也可能是肺部感染。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一场严重的肺炎足以夺走一个营养不良孩子的生命。

请郎中?不可能。林家不会出这个钱。即使她再去争辩,结果也不过是再招来一顿辱骂,或许连那碗稀粥都会失去。

靠自己?她拥有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需要药。最基础的,清热解毒、宣肺止咳的草药。

记忆的碎片中,闪过几个画面:村头的赤脚大夫孙老头,家里的破陶罐里偶尔会有些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子;村里的孩子有时会上山摘些野果,也会随手扯些“能治肚子疼”的草;后山……那座在月光下显出青黑色轮廓的山。

山里有草药。这个认知越来越清晰。原主虽然不认识,但听说过。村里有人靠采些常见药材,卖给镇上的“济世堂”药铺换零钱。

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但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独自进山?记忆中,那座山并不近,而且有野兽出没的传闻。原主从未深入过,最多只是在山脚打过猪草。现在的她,身体虚弱,对山路和环境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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