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极高。
林晚的目光落在自己细瘦的手腕上。这双手,曾经稳定地握着手术刀,在方寸之间与死神争夺生命。现在,它们粗糙,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却连给妹妹抓一副药的能力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但仅仅是一瞬。
她必须去。没有选择。
窗外的月光似乎移动了些,将屋内照得更亮了一点。林晚看到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那里面装着三房仅有的几件破烂家当,或许还有母亲偷偷藏起来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私密物品。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疲惫的母亲,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木箱前。箱子没锁,只有个简单的木闩。她打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一双磨得几乎没了底的破草鞋,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头巾。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碎布缝制的荷包,瘪瘪的。林晚拿起荷包,入手很轻。她解开系绳,借着月光看去——里面只有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这就是三房全部的“私产”。三个铜板,连一副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
林晚将铜钱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她把荷包原样放好,目光在箱子里搜寻。忽然,她看到箱子最底层,压着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起毛的旧书。她拿出来,封面上用拙劣的毛笔字写着《三字经》。这是当年林有根咬牙用攒了很久的私房钱给原主买的,希望女儿能识几个字。可惜原主只在农活和家务的间隙偷偷翻看过几次,大多数字都不认识。
林晚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知识。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奢侈品,尤其是对女子而言。但对她来说,这或许是另一种武器。
她将书也拿了出来,连同那三枚铜钱一起,小心地藏在炕席下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然后她回到炕上,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检索。不是医学典籍,而是关于这座山,这个村子,以及附近镇子的信息。原主的记忆虽然有限,但像散落的珠子,需要她重新串起来。
林家村位于清河镇辖下,距离镇子大约十里路。清河镇不算大,但有一条官道经过,还算热闹,有集市,有店铺,包括药铺“济世堂”和医馆“仁心堂”。后山属于苍云山脉的余脉,村民通常只在外围活动,砍柴、打猪草、摘野果。深山老林,据说有野猪,甚至有狼。
采药……需要辨识草药的知识。她本身有丰富的药学理论,但那是基于现代植物分类学和化学分析。对于具体到这种地域、这种时代背景下,哪些植物是草药,长什么样,在哪生长,何时采摘,她几乎一无所知。
或许,可以想办法从那个赤脚大夫孙老头那里套点话?或者,去镇上药铺看看?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林晓的病,等不起。
明天。天一亮,她必须有所行动。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隔壁正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说话声。是林老太太和林老爷子。
“……老三家的那个丫头,我看是撞邪了,今天敢跟我顶嘴!”林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怒气。
“少说两句,女娃子家,打一顿就老实了。”林老爷子的声音含糊,似乎刚躺下。
“打?她现在装病躺着呢!打了又得浪费粮食养着!”林老太太啐了一口,“要我说,赶紧找个人家嫁出去,换点彩礼是正经。周员外家不是要买个丫鬟吗?我看她年纪正好……”
“胡闹!”林老爷子的声音高了些,“再怎么也是林家的孙女,卖去做丫鬟,老大在学堂还要不要脸面了?”
“那你说咋办?白养着?你看她那样子,指不定落下啥病根,以后就是个赔钱货……”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琐碎的嘀咕。
林晚躺在黑暗中,全身的血液似乎冷了一瞬,随即又翻滚起来。
卖了她?换彩礼?做丫鬟?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们不仅是最底层的劳力,还是可以随时被估价、被交易的货物。十六年的付出,抵不上几两银子的彩礼,抵不上所谓的“脸面”。
原先那种想要徐徐图之、慢慢积累的想法,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这个家,不仅压榨他们,还随时可能吞噬他们。
她必须更快地行动,必须尽快让三房拥有摆脱这个泥潭的力量。
分家。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和迫切。但分家需要资本,需要契机,需要父亲林有根的醒悟和支持。而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
夜风从破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初春刺骨的寒意。林晓在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又咳嗽起来,声音闷闷的,像破旧的风箱。
周氏惊醒,连忙又去摸女儿的额头,触手依旧滚烫。她终于忍不住,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低低响起。
林晚听着母亲的哭声,妹妹的咳嗽,远处隐约的、属于这个家族的冷漠鼾声。
她握紧了藏在被褥下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