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晚就被冻醒。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脑后的肿痛已经减轻不少,眩晕感也基本消失,但身体的虚弱感依旧明显。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这具年轻却营养不良的身体力量不足,耐力堪忧,但至少基本的行动力恢复了。
她必须尽快行动,获取关于草药的信息,为上山采药做准备。
厨房的动静已经传来。不是周氏,而是二嫂赵氏尖利的指挥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按照林家的规矩,做饭是三个儿媳轮流负责,但林老太太总会以“老三家的手脚笨”、“做的饭不香”为由,让周氏承担更多。而今天,似乎是轮到赵氏。
林晚起身,穿上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夹袄,走到墙角的水缸边,用破瓢舀了点水,胡乱抹了把脸。冰水刺激得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水面的倒影模糊不清,只隐约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和一双与这身体年龄不符的、过于沉静的眼睛。
院子里也热闹起来。大房的门开了,林老大林有文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几卷书,正站在堂屋门口跟林老爷子说话。他的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林老爷子背着手听着,时不时点头,脸上是难得的、对大房才有的赞许神色。
东厢房里,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明轩,仔细着些,那砚台是你外公送的……秀云,头发梳好了没?别毛毛躁躁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与这农家院子格格不入的“体面”。
西厢房,二房的几个孩子已经跑进跑出,林二河正按照赵氏的吩咐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后院四房那边安安静静,估计林有德还在赌桌上没回来,钱氏和孩子们大概还没起身。
而三房的偏房,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寂静而灰暗。
周氏也醒了,看到林晚站在地上,忙走过来,压低声音:“晚儿,你咋起来了?头还疼不?再躺会儿吧……”
“娘,我没事了。”林晚轻声道,目光看向炕上的林晓,“晓晓怎么样?”
周氏眼圈一红,摇了摇头:“还是烫,喂了点水,都咳出来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待会儿……待会儿我去求你奶奶,哪怕给个铜板,去孙老头那儿讨点药渣子也好……”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求也没用,但无法阻止母亲这最后的尝试。她转身开始整理炕铺,把单薄的被褥叠好,动作麻利。
太阳完全跳出地平线时,林老太太特有的、带着不耐烦的嗓音响彻院子:“都死哪去了?等着我老婆子伺候你们吃早饭吗?”
堂屋的正厅里,摆着一张陈旧的八仙桌,这是林家的主桌。能上桌的,只有林老爷子、林老太太、林老大、王氏、林明轩、林秀英。其他人,包括二房、三房、四房的大人和孩子,都是在厨房或者自己屋里吃。
周氏端着一个小木盆,里面是几个黑面窝窝头和一碗咸菜,匆匆从厨房出来,往偏房走。那是三房和四房的早饭,窝窝头是昨夜的剩的,重新蒸过,硬的像石头;咸菜是去年腌的,又咸又涩,带着一股怪味。
林晚跟在她身后,目光却扫向堂屋。
堂屋的门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形。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盆热气腾腾、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米粥,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碟油汪汪的腊肉片,还有几样清爽的小咸菜。林老爷子坐在主位,林老太太正把最大块的腊肉夹到林明轩碗里,林明轩难得从镇上书院回来过夜。林秀英撅着嘴,抢着夹炒鸡蛋。林老大和王氏斯文地喝着粥,但碗里的粥明显也比外面看到的任何食物都要精细。
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米香的温暖气味从堂屋飘出来,与偏房这边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看什么看?”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小姑林秀英,她不知何时从堂屋溜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腊肉,倚在门框上,得意地瞟着林晚和她娘手里的木盆。“哟,三嫂,今儿个吃窝窝头啊?可要细嚼慢咽,别噎着。”她故意咬了一口腊肉,咀嚼得啧啧有声。
周氏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林秀英却不依不饶,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忽然嗤笑一声:“我说林晚,昨天不是撞到头要死了吗?今儿就能起来干活了?果然是装的吧!害得我被娘说了一句。”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满是恶意,“告诉你,别以为撞了一下就能偷懒。吃完赶紧去把后院的猪圈扫了,鸡粪也清了,听见没?不然中午也别想吃饭!”
林晚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林秀英。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吵闹而无知的物件。
林秀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随即恼羞成怒:“你瞪什么瞪?聋了?”
“小姑,”林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昨天你推我撞了井沿,我才昏倒的。这不是装病。如果你觉得我是装的,我们可以现在去找里正,或者去镇上医馆,让郎中验看。如果郎中说我没事,你让我干什么我都认罚。”
又是这一套!林秀英气得脸一红。找里正?去医馆?那不要花钱?还要丢脸?她尖声道:“谁推你了?是你自己没站稳!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说着,扬起手似乎就想打过来。
“秀英!”堂屋里传来林老太太的喝声,“跟你三嫂她们啰嗦什么?还不进来吃饭,粥都凉了!”
林秀英悻悻地放下手,狠狠剜了林晚一眼:“你给我等着!”扭身回了堂屋,还把门重重带了一下。
周氏吓得脸色发白,拉着林晚赶紧回了偏房。
偏房里,林有根默默接过周氏递过去的窝窝头。四房的门口,钱氏也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儿子出来,默默地领了属于他们那份更少的食物,又缩了回去,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林晚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窝窝头,就着咸得发苦的咸菜,小口小口地咀嚼。窝窝头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每咽下一口都需费力。林晓昏睡着,偶尔咳嗽,周氏试图喂她一点水,大多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林有根吃得很沉默,很快,仿佛那是什么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吃完后,他抹了抹嘴,低声道:“我下地去了。”
“他爹,”周氏叫住他,声音带着哀求,“晓晓烧得厉害,你看……能不能跟爹娘再说说,请孙老头来看看,哪怕就抓一副最便宜的药……”
林有根身体僵了一下,背对着妻女,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说:“娘……娘不会同意的。上次,你也知道。”说完,他拿起门后的锄头,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融入院子里其他准备下地的男丁中。
周氏望着丈夫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手里冰冷的窝窝头上。
林晚吃完最后一口,将窝窝头的碎屑也仔细吃干净。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下,冲淡喉咙里的苦涩和咸味。
“娘,”她开口,“你照顾晓晓,我去扫猪圈。”这是林秀英刚才的命令,也是她必须去做的。在获得力量之前,表面的顺从是必要的保护色。
周氏擦了擦眼泪,担忧地看着她:“晚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没事。”林晚拿起门边一把秃了头的破扫帚,走了出去。
猪圈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茅房。气味熏人。两头瘦骨嶙峋的黑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上满是粪便和污水泥泞。林晚挽起破旧的袖口,面无表情地开始清理。粪便需要铲到旁边的粪坑沤肥,脏乱的垫草要换掉,再用清水冲洗。
扫猪圈的时候,她能听到前院和院子外的动静。
林老大吃完早饭,跟林老爷子又说了几句,便夹着书卷,不急不缓地出门往镇上去了,那是他教书的方向。王氏在院子里叮嘱林秀云“好好做女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林秀云不耐烦地应着。
赵氏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声很大,夹杂着她对自家孩子的呵斥:“吃吃吃,就知道吃!干活没见你们这么勤快!”
她还听到了几个村里妇人路过院子外的说话声。
“……听说后山那片阳坡,今年蕨菜发得早,赶明儿一起去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