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林家村上空，像是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暴雨，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家院子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早饭时，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单调声响。林老太太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过坐在角落、默默喝粥的林有根，那眼神里不再有昨日的狂喜，只剩下一种催促和审视的焦灼。林老爷子垂着眼皮，动作迟缓，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岁。林老大斯文地吃着饭，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从容，只是偶尔与王氏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秀英明显打扮过了，穿着那身水红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重新扑了粉，试图掩盖红肿的眼眶。但她眼神闪烁，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掩不住心虚的“期盼”，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林有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激或鼓励的话，却又在林晚冰冷的目光扫过时，悻悻地闭了嘴。
二房和四房的人埋头吃饭，动作飞快，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桌子。
林晚慢慢地喝着自己碗里照例稀薄的粥，味同嚼蜡。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桌上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最后落在父亲身上。林有根端着碗的手有些不稳，粥面漾开细小的波纹。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咀嚼，仿佛吞咽下去的不仅是食物，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饭后，林老爷子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老三留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该来的，终于来了。正式的命令。
其他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席。林秀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扭身走了。林老大拍了拍林有根的肩膀，语气“沉重”：“三弟，辛苦你了。家里……都指着你呢。”说完，他也走了出去，背影挺直。
堂屋里，只剩下林老爷子、林老太太，以及垂手站立、头几乎埋到胸前的林有根。林晚没有走远，她借口收拾碗筷，留在厨房门口，竖起了耳朵。
林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得近乎木讷的三儿子，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老三……你，真的愿意去？”
林有根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老太太立刻抢过话头，语气急促：“什么愿意不愿意！为了秀英，为了这个家，就该去！老三，娘知道你实诚，不会耍滑头。这次进山，一定要仔细着，找那值钱的玩意儿！狐狸皮要整的，油光水滑的才值钱！鹿茸要趁鲜割，别弄坏了！听说山里头还有獐子，香獐子的麝香更是金贵！你眼睛放亮些！”
她如同一个贪婪的掌柜，在给伙计下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指标，丝毫不提其中的凶险。
林老爷子皱紧了眉头，打断她：“说这些有什么用？老三多年没进过深山了，能找到路、平安回来就不错了！”他转向林有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老三，爹知道你难。家里……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大哥打听过了，一张上好的狐狸皮，镇上皮货商能出到五两银子。要是运气好碰到鹿，一对鲜鹿茸，十几二十两都有可能。要是真能弄到这些，秀英的嫁妆就不用愁了，咱们家也能缓口气。”
他试图用“美好”的结果来粉饰这残忍的要求。
林有根依旧沉默着，只有攥紧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
林老太太不耐烦地催促：“干粮给你准备好了，掺了白面的饼子，管够！家伙也给你找出来了，”她指了指靠在墙边的那杆老旧火铳和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你爹年轻时候用的，好使得很！你明天天不亮就出发，早去早回！别耽搁！”
掺了白面的饼子？林晚在厨房门口冷笑。她早上亲眼看见赵氏在厨房和面，用的分明是最次的糙米和麸皮，硬得能硌掉牙。那杆火铳，锈迹斑斑，引火处都看不清了，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这就是他们为父亲准备的“保障”。
“我……我知道了。”林有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明天……我去。”
“好！好儿子！”林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娘就知道你靠得住！等你回来，娘给你炖肉吃！”
炖肉？恐怕是画饼充饥吧。林晚心中冰冷。
林老爷子挥挥手：“去吧，回去准备准备。跟孩子他娘也说一声。”
林有根佝偻着背，默默转身，走出了堂屋。他的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
林晚迅速闪身进了厨房，假装忙碌。看着父亲从堂屋出来，没有回偏房，而是径直走向院子角落，又蹲在了那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杆冰冷的火铳。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无助，像一头被套上沉重轭头、即将被驱赶上祭坛的老牛。
整整一天，林家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紧张、期待、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的快意。林秀英躲在东厢房没出来，大概在憧憬着“少奶奶”的生活。林老大去了镇上，说是“打听皮货行情”。林老太太在堂屋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算计。
二房和四房的人则尽可能地避着三房，眼神躲闪，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祥。
偏房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周氏从早上知道消息后就一直在默默流泪，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不敢大声哭，怕引来林老太太的责骂，也怕让男人更难受。她只是不停地做着手里永远做不完的活计，动作却比往日更加迟缓僵硬。
林晓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格外乖巧，不吵不闹，只是依偎在母亲身边，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