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根在这里彻底停了下来。他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松旁,放下肩上的火铳,从褡裢里掏出硬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凉水,艰难地啃咬着。他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和疲惫。
林晚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相隔大约三四十步远,也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和吞咽时喉咙发出的嗬嗬声。她自己也又累又饿,从怀里掏出昨晚偷偷藏下的半个冷窝头,小口吃着,目光却死死盯着父亲。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林有根重新背起火铳,似乎坚定了某个方向,继续向东南方前进。这一次,他的脚步加快了些,仿佛认定了目标。
林晚连忙跟上。但很快,她发现地形开始变得险峻起来。他们开始爬坡,坡度越来越陡,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裸露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雾气在这里似乎被山风吹散了些,视野开阔了一点,但也更清楚地看到了前方的险恶——那是一个植被相对稀疏的陡峭山坡,怪石嶙峋,间或有一些低矮的灌木。
林有根在这里再次停下,仰头望着山坡上方,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希冀?难道他认为这险峻之地,会有狐狸或鹿出没?
林晚心中警铃大作。这种地形,对于不熟悉山路、装备简陋、且心事重重的父亲来说,太危险了!
她看到父亲开始攀爬。他选择了一条看似相对平缓的“之”字形路线,手脚并用地向上挪动。火铳被他斜挎在背上,柴刀别在腰间,动作笨拙而吃力。
林晚咬了咬牙,也准备跟上。但就在她刚要迈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山坡更高处,靠近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方,有几丛在幽暗光线下闪着奇异光泽的植物。那植物叶片肥厚,呈独特的莲座状,叶片边缘有细微的锯齿,中心似乎还残留着昨日雨滴,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那形态……有点眼熟。她拼命回想在济世堂老大夫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原主贫瘠的记忆。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铁皮石斛?老大夫提到过的、娇贵难寻的药材?
她的心猛地一跳。如果真是铁皮石斛,哪怕只有一小丛,其价值也远超普通的紫珠草甚至夏枯草!或许……足以改变一些事情?
可那位置,比父亲正在攀爬的地方还要高,更加陡峭,岩石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上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林晚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只见林有根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脱落!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他徒劳地挥舞手臂,想要抓住旁边的灌木,但那细弱的枝条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应声而断!
“爹——!”林晚的惊呼脱口而出,但声音却被山风扯碎。
她眼睁睁看着父亲像一个沉重的布袋,沿着陡峭湿滑的山坡,翻滚着、撞击着,一路向下坠落!那杆火铳和柴刀从他身上飞脱,叮当作响地滚落。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发出沉闷可怕的撞击声,然后继续翻滚,最终消失在下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中,只留下一连串碎石泥土滑落的簌簌声,和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凄厉的啼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刻,无边的恐惧和冰凉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她,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力量,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深处,属于医生的职责和冷静。
她顾不上隐藏,顾不上危险,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父亲坠落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陡坡湿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尖锐的岩石和树枝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脸颊,但她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去!快下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