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着门板，簇拥着摇摇欲坠的林晚，沿着小路朝村里走去。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有人点起了火把，橘黄的光晕照亮了泥泞的小路和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一步飞回了林家村。当这支沉默而沉重的队伍抵达村口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听到风声，聚拢过来围观。看到门板上气息奄奄的林有根和狼狈不堪、几乎靠人搀扶才能行走的林晚，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议论。
“真是林老三！”
“我的天，腿都成那样了！”
“晚丫头也伤得不轻啊！”
“听说是进山给秀英打嫁妆摔的？”
“造孽啊，为了嫁闺女，把儿子往死里逼……”
“林家那老太太，心可真狠……”
“嘘，小声点……”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多带着对三房的同情和对林家主事者的不满。林晚救狗蛋积累的一点声望，在此刻发酵成了舆论的压力。
林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林家院子的方向。那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沉重的木门，正缓缓打开。
林老爷子、林老太太、林老大、王氏、林秀英……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表情各异。
林老爷子震惊而惶恐，林老太太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懊恼、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林老大眉头紧锁，脸色难看。王氏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林秀英则瞪大了眼睛，看着血糊糊的三哥和狼狈的林晚，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老三！老三你这是咋了？！”林老爷子颤巍巍地冲过来，看着门板上儿子的惨状，老泪纵横。
林老太太却先一步冲到林晚面前，尖声质问：“死丫头！你爹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去采药吗？怎么搞成这样？打猎的东西呢？猎物呢？！”她关心的，似乎只有嫁妆和损失。
林晚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让林老太太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爹从陡坡摔下来，腿断了，内伤，昏迷。”林晚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院门口回荡，“先抬进去，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林老太太一听要花钱，立刻跳脚，“孙老头出诊费多贵你知道不？家里哪有钱？抬进去用土法子敷敷……”
“娘！”林老大终于开口，打断了她，脸色阴沉地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压低声音，“先把人抬进去再说！”他不能让林家彻底沦为笑柄。
刘婶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高声道：“林老太太，人命关天！林老三这伤，不请大夫不行！晚丫头为了把她爹背下来，命都快搭进去了！你们做爷奶的，总不能看着儿子死吧？”
她这一说，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是啊，好歹是亲儿子！”
“请孙老头来看看吧，贵是贵点，救命要紧！”
“晚丫头是个有孝心的，不容易啊……”
舆论的压力让林老太太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公然反对。林老爷子也连连点头：“请！请孙大夫！快，老大，你去请！”
林老大阴沉着脸，看了一眼门板上不知死活的弟弟，又看了一眼满身是伤、眼神冰冷的侄女，终究转身，快步朝村西孙老头家走去。
众人帮忙，将林有根抬进了院子。放在哪里？堂屋？林老太太不乐意。偏房？又脏又破。
最后还是刘婶子做主，和几个妇人一起，帮忙把林有根暂时安置在了偏房的土炕上——至少，这里离他妻女近些。
林晚被周氏哭着扶进屋里，看到炕上昏迷的父亲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她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听到刘婶子焦急的声音：“哎哟！晚丫头也晕了！快，弄点热水来！这父女俩……真是遭了大罪了！”
她还听到，院门外，林老太太压低的、却充满怨怼的嘟囔：“……丧门星……就知道惹事……这下好了，嫁妆钱没着落，还得倒贴药费……”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偏房里，灯火如豆，映着两张惨白的脸和一条触目惊心的伤腿。院外，村民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和同情的目光，却像种子一样，留在了这个夜晚的林家村。
而请大夫的林老大，脚步匆匆，脸色却比夜色更沉。他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事情，恐怕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