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根是在一个黄昏醒来的。
不是那种彻底的、清明的苏醒,更像是沉在漆黑水底的人,被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黑暗,挣扎着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随即又被沉重的疲惫和疼痛拖拽着,意识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沉沉浮浮。
偏房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周氏正坐在炕沿,就着昏黄的光线,缝补着林晚那件被荆棘扯得几乎无法蔽体的外衣。她的动作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惜,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着,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下更加明显。林晓蜷在她脚边,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梗,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小脸瘦削,眼神有些呆滞,还没从连日来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林晚则坐在靠近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湿布,仔细擦拭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刀身上的泥污血迹已经干涸板结,很难擦净,但她擦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要将这几日沾染的所有污秽、危险和不公,都一点点磨去。刀刃在她手中反射着跳动的灯火,映亮她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眸。
屋里很安静,只有周氏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柴刀与湿布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林有根自己那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他先是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尤其是右腿,那种骨头断折、皮肉撕裂的剧痛即使在他昏睡时也如影随形,此刻更是清晰尖锐地冲击着他迟钝的神经。然后,他听到了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是妻子的啜泣吗?不,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寂静。是女儿的呼唤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地疼,他想喝水,嘴唇翕动了一下,只发出一点气音。
就是这点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时刻关注着他的周氏。
“他爹?”周氏猛地停下手中的针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扑到炕边,颤抖着手去摸林有根的额头,又俯身凑近他的脸,“他爹?你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晓也吓了一跳,丢开草梗,爬过来,怯生生地喊:“爹?”
林晚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站起身,走到炕边,但没有像周氏那样急切,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有根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昏黄的灯光刺入,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慢慢地,才聚焦出妻子憔悴含泪的脸,小女儿惊恐不安的眼睛,还有……大女儿那张苍白沉静、却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遥远的面容。
“水……”他嘶哑地挤出这个字,声音干裂得如同破败的风箱。
“水!有水!等着!”周氏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林晓也赶紧帮忙。
林晚默默地看着,没有动。她看到父亲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破旧昏暗的偏房,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了的愧疚。
周氏小心地将林有根的头扶起一点,将温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他贪婪地吞咽了几口,随即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全身伤口,尤其是伤腿,疼得他瞬间冷汗涔涔,脸色更加惨白。
“慢点,慢点喝……”周氏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流泪。
咳嗽好不容易止住,林有根喘着粗气,目光再次落回林晚身上。他看着女儿额头上已经结痂但依然狰狞的伤口,看着她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新鲜的划痕,看着她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勉强蔽体的衣衫,再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女儿在陡坡上向他冲来的身影,还有更早之前,女儿一次次上山采药、一次次顶撞爷奶、一次次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画面……
一股混杂着剧痛、后怕、无力和深重自责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麻木的心防。
“晚……晚儿……”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颤抖的、从未有过的情绪,“你……你的伤……爹……爹对不住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晚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她鼻尖一酸,眼眶猛地发热。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爹,你醒了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刻意放淡,“伤总会好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林有根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心中那愧疚和不安更重了。他想摇头,想说不疼,但腿上那钻心的疼痛让他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艰难地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自己被被子盖着、却依旧能看出异常隆起的右腿。
周氏抹着眼泪,哽咽道:“孙大夫来看过了,腿……腿断了,伤得重,用了药,能不能保住……看造化。药……药快没了……”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绝望。
药快没了。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屋内短暂的、因为林有根苏醒而带来的一丝虚假温情。
林有根的脸色更加灰败。他想起了自己进山的原因,想起了母亲和大哥那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了那沉重的、关乎妹妹“终身幸福”的嫁妆压力。他也想起了,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家里为了药钱,可能发生的争吵、推诿和冷漠。
“家里……”他艰难地问,“药钱……娘和大哥……”
周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晚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林有根的心上:“爷奶说家里难,小姑的婚事要紧。大伯说药抓了一些,剩下的‘从长计议’。昨天早上,我跪下来求,才勉强又抓了点。现在,又没了。”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惨白如纸的脸,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爹,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了。为了小姑的嫁妆,他们可以逼你进山送死。为了省下药钱,他们可以眼睁睁看着你伤重不治。我和娘,还有晓晓,在这个家里,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我提了分家。”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净身出户,不要林家一分一毫,只要你的救命药,和我们离开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