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净身出户!
林有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分家?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是大逆不道,是背叛祖宗,是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可是……女儿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送死……不治……看门狗都不如……
他想起自己这半辈子,在这个家里,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埋头苦干,从无怨言。他孝顺父母,恭敬兄嫂,疼爱妹妹,哪怕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要先紧着他们。他以为,这就是本分,这就是家。
可现在,他差点把命丢在山里,换来的不是家人的心疼和救治,而是算计、推诿和冷漠。而他的妻女,在他倒下的日子里,承受了怎样的屈辱和逼迫?
“不……不能分家……”他下意识地喃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在挣扎,“爹娘……大哥……不会同意的……分了家,我们……怎么活……”
“不同意?”林晚冷笑一声,“他们当然不同意。留着我们,还能当牛马使唤,还能在需要的时候推出去挡灾。分了家,他们就再也榨不出油水了。”
“可是爹,”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你看看娘,看看晓晓,再看看你自己!我们还要在这个家里,被榨到什么时候?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掉吗?晓晓的病,为什么总是不好?就是因为住在这漏风漏雨的破屋里,吃着猪食都不如的东西!你的腿,如果再没有好药,可能就真的废了!到时候,一个废人,带着病弱的妻女,在这个家里,会是怎样的下场?你想过吗?”
林晚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林有根心中最后那点对“家”的幻想和侥幸。他看向妻子,周氏早已哭成了泪人,眼中的绝望让他心碎。他看向小女儿,林晓被他吓到,也小声哭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疼……阿姐凶……”
疼。这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有根心里。是啊,疼。他的腿疼,他的心更疼。他让他的妻子女儿,受了多少疼?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愤怒、悲哀和彻底醒悟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滚、奔涌,冲垮了那堵名为“愚孝”和“家族”的高墙。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不再茫然,不再挣扎,只剩下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带着血丝的决绝。他看向林晚,这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变得陌生却又让他无比心疼的女儿。
“晚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爹……爹没用……护不住你们……”
他伸出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布满了老茧和伤口,此刻颤抖着,想要去够林晚的手。
林晚没有躲,任由父亲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分……分吧……”林有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爹……同意了。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咱们……自己活……”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无力地垂下,眼睛也缓缓闭上,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证明着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天崩地裂的巨变。
周氏捂住嘴,压抑地痛哭出声。林晓不明所以,跟着娘一起哭。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感受着手指上残留的、父亲那冰凉而绝望的力度,心中那堵坚硬的冰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酸涩的热流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和理智。
父亲同意了。这最关键的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有了父亲的同意,分家就从她一个“不孝孙女”的“胡闹”,变成了三房当家人林有根本人的意愿。这在宗法礼教上,将拥有完全不同的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娘,别哭了。爹需要休息。”她对周氏说,又摸了摸林晓的头,“晓晓乖,不哭了,阿姐在。”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
堂屋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到里面刻意压低、却依旧能感受到焦躁的说话声。他们大概还在商量如何应对舆论,如何稳住局面,如何……继续拿捏三房吧?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父亲醒了,也同意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正式摊牌的时候了。
她那份藏在炕席下的“陈情书”,也该找个机会,见见天日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偏房这扇破旧的窗户后面,一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已经穿透黑暗,望向了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堂屋壁垒。
风,似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呜咽,又像是某种冲锋前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