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场盛大的庆典之后。
白天的芙宁娜,还是那个在万众簇拥下,高傲地挥着手,享受着子民欢呼的神明。
聚光灯熄灭。
观众离场。
沉重的殿门“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芙宁娜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垮掉。
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回自己的床榻。
那支撑着她站了一整天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了空无一人的,冰冷光滑的地板上。
伪装被卸下。
傲慢被剥离。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寂静的房间里,先是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然后,那抽泣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哭声里,蕴含着积攒了数百年的委屈,恐惧,与绝望。
哭了不知道多久。
她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再也看不出半点“神明”样子的脸,茫然地看向不远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里,倒映着一个狼狈不堪,脆弱到了极点的自己。
“还要多久?”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两片被风干的枯叶在摩擦。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真的……”
她哽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句被泪水浸透的哀鸣。
“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
之前所有嘲笑过她滑稽,讽刺过她浮夸的观众,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铁手狠狠捏住。
窒息。
无边的窒息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他们终于懂了。
那不是在享受神明的荣光。
那是在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名为“枫丹”的华丽牢笼里,服着长达五百年的,孤身一人的无期徒刑。
为了拯救每一个即将被“溶解”的国民。
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真相。
她不能向任何人寻求帮助。
哪怕是那个日夜陪伴在她身边,拥有着枫丹最高审判权,强大无比的那维莱特。
她也必须欺骗。
她要欺骗全枫丹的人民,让他们相信神明与他们同在。
她要欺骗高高在上的天理,用最夸张,最肤浅,最不像“神”的表演,来掩盖自己救世的真正目的。
这是一场何等疯狂的豪赌。
以一介凡人的脆弱灵魂,去对抗那早已被写定的,神明级别的终极预言。
所有人,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芙宁娜那种“癫”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精神失常的癫狂。
那是在无尽的孤独与绝望中,淬炼出的,一份令人心碎,又令人肃然起敬的坚韧。
她没有任何同伴。
没有任何支援。
她只是独自一人,在那片名为“五百年”的孤独荒原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艰难前行。
这份疯狂,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荣耀。
而是为了守护她身后那千千万万的子民,为了守护“生命”本身。
哪怕代价,是彻底磨灭自己作为“人”的一切,磨灭自己的情感,自己的软弱,自己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