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红星轧钢厂。
两名工人抬着一块崭新的铜牌,挂在了办公楼二层最东头的房间门口。阳光下,七个黄澄澄的大字格外扎眼:总工程师办公室。
牌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直属中央重工业部领导。
楼梯口的杨卫国厂长看着那块牌子,感觉自己的牙根有点酸。
这块牌子,简直就是一道圣旨。它意味着这个办公室独立于厂里所有部门,林振华这个人,在技术上,有权调动任何资源,甚至可以直接推翻他这个厂长的生产决定。
说白了,林振华现在就是红星轧钢厂技术上的太上皇。
“杨厂长,挂好了。”工人跑来报告。
杨卫国木然地点点头,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里,林振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四合院里那帮人的鬼哭狼嚎,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几个跳梁小丑,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听到开门声,林振华转过身,没一句客套,直接把手里的几页纸递了过去。
“杨厂长,我拟的三项改革,今天下午两点,开全厂大会宣布。”
杨卫国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心就沉了下去。
第一项:废除旧学徒制,实行三个月培训上岗。
所有新工人,先进课堂学文化、学理论,考试通过了才能碰机器。什么师傅带徒弟,以后只是辅助,不再是晋升的唯一标准。
杨卫国的手指有些发僵,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项:推行标准化作业流程。
技术科负责编写《标准手册》,每个工人都得像学生背课文一样,把自己岗位的操作标准背得滚瓜烂熟。每月抽查,背不出来就扣工资。
第三页的内容,让杨卫国觉得领口发紧,喘不过气。
第三项:建立技术档案制度。
所有八级工,必须在一个月内,把自己压箱底的经验、技巧,一五一十写成材料,上交技术科。这直接和年底评级、奖金挂钩。
这哪是三项改革,这他妈是三把刀,刀刀都砍在厂里那帮老师傅的命根子上!
断了他们靠收徒弟孝敬的财路,把他们藏着掖着的“独门绝活”变成大路货,最后还要把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全掏空!
“林总工……”杨卫国嗓子发干,“这么搞,步子是不是太大了?会出乱子的。”
林振华看着他,神情异常平静。
“大?苏联建成工业体系花了二十年,我们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浪费?”
他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全国上千家钢厂,有多少还在靠老师傅的手感去搓零件?又有多少八级工,把国家教给他的技术当成自家的传家宝,宁可带进棺材里,也不肯教给年轻人?”
杨卫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工业,是科学,不是街头卖艺的把式。”林振华转过身,一字一顿,“我要的是成千上万,能批量生产的标准化技术工人,不是几十个靠天吃饭的‘老师傅’!”
杨卫国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下午两点,大礼堂,全厂大会。”
……
下午两点,轧钢厂大礼堂黑压压坐满了人。
一千多号工人挤在一起,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易中海坐在第三排,双手抱在胸前,一张老脸拉得老长。他周围几个老伙计,表情也跟他一模一样,活像谁欠了他们八百吊钱。
“听说了吗?那小子要搞新花样。”
“哼,黄口小儿,能搞出什么名堂?等着看他怎么下不来台。”
两点整,杨卫国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安静!”
礼堂里声音渐小。
“今天开会,是宣布厂里几项重要的改革。具体内容,让我们的新任总工程师,林振华同志,来给大家说明。”
杨卫国侧身让开,林振华走到了台前。
台下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林振华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第一件事,从下个月起,废除学徒制。”
轰!
一句话,台下彻底炸了锅。
“啥玩意儿?不要徒弟了?”
“那我们这些当师傅的还有啥搞头?”
易中海“豁”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提得老高:“林总工!这不妥当吧!我们厂的技术,一代代都是师傅带徒弟传下来的。你这一刀切,是想让咱们厂的技术断了根吗?”
林振华看向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易师傅,你带了几个徒弟?”
易中海一愣,随即挺起胸膛:“七个!”
“七个徒弟里,有几个能独立上手修机器的?”
易中海的老脸顿时一僵:“都……都能。”
“都能?”林振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那上个月,三号车间的机床坏了,你那个高徒刘海中,围着机器转了三天三夜,最后怎么还是技术科的人修好的?”
“哄——”
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易中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
“旧的师徒制,师傅想教什么就教什么,藏一手,留一招,徒弟三五年都出不了师。”林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的,是标准化培训!新工人进厂,先上三个月文化课、理论课,考试合格再上岗!”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但这次没人敢站起来了。
“第二件事,推行标准化作业。”
林振华举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技术科编写的《设备操作及保养标准手册》,人手一册。下周开始,所有工人必须背熟自己岗位的操作标准,每月抽查,不合格,扣工资!”
“还要背书?”
“我干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干,还用背这个?”
易中海忍不住又站了起来,这次他学聪明了,换了个说法:“林总工,我们这些老师傅,靠的是手上的经验,不是纸上的条条框框。你这么搞,是不是太死板了?”
“经验?”林振华盯着他,“那我问你,易师傅,三号平炉冶炼,最佳的加热温度曲线是多少?”
易中海又被问住了:“这个……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看钢水的颜色?听炉膛的声音?还是出门看今天刮的是东风还是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