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大早，轧钢厂办公楼。
林振华把一个半旧的书包递给弟弟林振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振国，今天去技术科，少说多做。记住，脑子里的技术才是真本事，别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厂里现在风声紧，八级工的重新审核马上开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们。你去了，就是活靶子，肯定有人给你下绊子。别惹事，也别怕事，有哥在。”
林振国捏紧了书包带子，重重点头。他知道，今天不仅是自己上班第一天，更是他哥在全厂立威的关键时刻，自己绝不能拖后腿。
九点整，技术科办公室。
林振国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办公室里，七八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技术员抬起头，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一样打量着他。这些人，最年轻的都快四十了，看他的表情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排斥。
科长老刘，五十出头，头发用发蜡抹得锃亮，一丝不苟。他从一沓图纸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就是林振国？”
“是，刘科长，我来报到。”林振国赶紧站直了身体。
老刘哼了一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那表情就差把“关系户”三个字写脸上了。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年轻，凭什么进技术科？还不是因为他哥是林振华！
“行了。”老刘随手一指角落里那张被旧文件淹没的桌子，“新来的，没啥大事交给你。先把那些老资料都整理一遍。”
那位置就在厕所门口，又偏又暗，桌上堆满了发黄卷边的旧图纸，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是下马威。
林振国脸上发烫，但他什么也没说，咬着牙走过去，放下书包就开始干活。
他一坐下，办公室里的议论声就再也懒得遮掩了。
“看见没，总工的亲弟弟，谱儿还挺大。”一个瘦高个技术员阴阳怪气地开口。
“呵，初中文凭，他看得懂图纸上的俄文吗？别把零件图当成菜单就行了！”
“小声点！人家哥哥现在是红人，一句话就能撸掉一个车间主任，咱们惹不起！”
“怕什么？这是技术科，不是车间！没本事，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滚蛋！”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林振国背上。他没吭声，只是翻开了一份积满灰尘的苏联图纸。
密密麻麻的俄文和复杂的结构图扑面而来，他感觉脑袋嗡的一下。
但他想起了昨晚，哥哥掰着手指头，一个数据一个数据教他的样子——“先看整体结构，再抠尺寸公差，最后死磕关键数据，只要逻辑对不上，就一定有问题！”
他攥着铅笔，开始一笔一画地在草稿纸上对照、演算。
中午十二点，食堂。
林振华端着饭盒，径直走到技术科那一桌。
老刘正跟几个老资格吹牛，一看到林振华，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噌”地站了起来，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的笑容。
“哎哟，林总工！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坐，请坐！”
林振华坐下，环视一圈，唯独没看到林振国。
“振国呢？”
“哦，小林啊，”老刘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那小伙子，真是勤快！一上午都没离开过办公室，说是要尽快熟悉业务。年轻人，有干劲！”
林振华拿起筷子，扒了口饭，没接话。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插嘴：“刘科长，让新来的整理那些五几年的苏联图纸有啥用啊？都过时了。”
老刘脸一沉，瞪了他一眼：“林总工亲自安排的任务，你小子有意见？”
那人吓得赶紧埋头吃饭。
林振华这时却放下了筷子，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苏联图纸是基础，但不是圣经。”他扫了老刘一眼，“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完全按照图纸生产，废品率还是降不下来？”
老刘一愣：“林总工，您的意思是……”
“下午两点开会。”林振华站起身，丢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动动脑子，别当复印机。找出图纸上一个问题，我个人奖励十块钱。”
说完，他端着饭盒，转身就走。
老刘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十分难看。十块钱？这不是奖励，这是在抽他们所有人的脸！
下午一点五十分，技术科。
林振国揉着酸痛的眼睛，他面前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三张。
突然，他动作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一张轧机辅助设备的图纸，心脏“咚咚”地开始狂跳。
图纸上，一个关键的轴承间距标注着：320毫米。
不对！
这个数字绝对不对！
他用尺子在图纸上反复比量，又根据其他部件的尺寸疯狂推算。如果按照320毫米安装，轴承会和旁边的冷却管道死死“亲”在一起，别说转动，连装都装不进去！
他立刻翻出哥哥给他的笔记本，对照里面的力学公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十分钟后，一个清晰的数字出现在纸上——280毫米！
他站起来，拿着图纸和那几张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冲到老刘面前。
“刘科长，我发现一个问题！”
老刘正因为下午的会议心烦意乱，看都没看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什么问题？鸡毛蒜皮的小事别来烦我。”
“不是小事！”林振国急了，把图纸拍在桌上，“这张A－17号图纸，轴承间距标错了！应该是280毫米，不是320！”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顿时一静，接着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老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抬起头，指着林振国的鼻子：“你？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说苏联专家的设计错了？你睡醒了没有！”
“可是我算过了，按照这个尺寸，会发生干涉……”
“行了！”老刘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你懂个屁！这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成熟设计！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给我滚回你的座位去！先把图纸认全了再说！”
旁边的技术员也跟着起哄。
“小林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但别好高骛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