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在林总工面前表现,也得找个靠谱点的由头吧?质疑苏联专家?呵呵。”
林振国的脸涨得像猪肝,他想辩解,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羞辱、愤怒、委屈,各种情绪冲上头顶。
他攥紧了手里的图纸,指节发白,转身走回那张角落里的桌子。
下午两点,会议室。
林振华坐在主位,一言不发。技术科的所有人都到齐了,大气不敢出。
“开会。”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今天上午,有人向刘科长汇报了一个图纸问题,被驳回了。”
此话一出,老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林振华没看他,而是看向角落里的林振国。
“振国,站起来,把你发现的问题,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林振国猛地站起,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颤,但却异常清晰。
“是轧机辅助设备A-17号图纸!图纸标注轴承间距320毫米是错的!”
他豁出去了,将手里的草稿纸高高举起。
“我根据设备总长1850毫米,冷却管道直径60毫米,以及相关部件的尺寸和力学结构重新计算,正确的安全间距应该是280毫米,误差不能超过5毫米!”
全场死寂。
老刘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振华接过那几张草稿纸,只扫了一眼,便点点头。
“计算正确,逻辑严谨。”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很好,现在,我从另外一个角度,给你们再算一遍。”
他没有写数字,而是直接开始推导公式。
从材料力学的弯矩应力,到轴承的径向载荷;从热膨胀系数变量,到疲劳极限……一个个复杂精密的公式在他手下行云流水般出现,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像战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台下的技术员们,从最初的看热闹,到渐渐的惊愕,再到最后,一个个面如死灰,满脸的不可置信。
十分钟后,林振华“啪”地一声丢下粉笔,满满一黑板的公式和数据,最终指向一个触目惊心的结论。
——280毫米!
“苏联人的图纸,错了。”林振华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会议室里滚过。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苏联专家设计时,他们用的国产冷却管道直径是50毫米。而我们厂两年前技术改造,换成了进口管道,直径60毫米。”林振华目光锐利,直刺老刘,“多出来的这10毫米,就是问题的根源。”
他一步步走到老刘面前。
“刘科长,我问你,如果按照原图纸施工,会怎么样?”
“轴……轴承装不上……”老刘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
“装不上?”林振华冷笑一声,“如果车间的工人为了完成任务,强行敲进去呢?轴承受力不均,高速运转下发生金属疲劳,结果就是轴承断裂,碎片打穿机壳,整台几十万的设备当场报废!旁边要是有个工人,现在就可以准备开追悼会了!”
“嘶——”全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后果吓得魂飞魄散。
林振华指着林振国:“他,林振国,今天给厂里避免了一次重大安全事故,挽回了几十万的损失!”
然后他指向老刘。
“而你,刘科强!因为你的傲慢和无知,差点把这个天大的隐患,给亲手埋下去!你这个技术科科长,就是这么当的?!”
“扑通”一声!
老刘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林总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有眼无珠,我是个混蛋!”
他甚至顾不上去求林振华,而是连滚带爬地转向林振国,带着哭腔喊道:“小林师傅!不!林师傅!是我狗眼看人低!求您原谅我!”
林振国被这阵仗吓懵了,呆立当场。
林振华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面向全场,一字一句地宣布:
“在我这里,技术面前,没有资历,没有年龄,只有对错!谁行谁上,不行就滚!”
他扫视着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再度提高。
“从今天起,技术科成立图纸审核小组,林振国,任副组长!专门负责复核所有图纸!任何人发现问题,可以直接向他汇报,也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谁要是再敢拿资历压人,搬弄是非——”
林振华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滚出去!”
会议结束,林振华带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弟弟走出办公楼。
夕阳下,林振国小声问:“哥,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做得很好。”林振华停下脚步,看着弟弟涨红的脸,“记住,从今天起,你的技术就是你的底气。谁不服,就用技术让他服!”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抽出了一沓更厚、更旧的图纸,塞到林振国怀里。
“哥,这是……”
“这是当年引进的,最老的一批苏联重型轧机核心图纸,里面的问题更多,也更隐蔽。”林振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哥把它们,都交给你了。”
林振国抱着那沉甸甸的图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眼眶发红,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是!”
而在他们身后,技术科的灯依然亮着。老刘和一群技术员围在黑板前,像是被抽走了魂,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天书般的公式。
突然,一个技术员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地颤声道:“林……林总工上午说……找出一个问题……奖……奖励十块钱……”
老刘闻言,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窗外那对渐行渐远的兄弟背影,又看了看黑板,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轧钢厂这回,是真的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