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振国翻来覆去了好几次。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哥哥林振华那句“你的技术就是你的底气”,还有那沉甸甸的苏联图纸。一股燥热的火在他胸口烧着,让他怎么也睡不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浑身的精力仿佛用不完。
而在轧钢厂技术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相反,愁云惨淡。
老刘,也就是刘科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两眼布满血丝。他和其他几个技术员围着黑板,上面还残留着林振华昨天写下的公式,每个人都像看天书一样,脸色发白。
“完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喃喃自语,“这以后日子没法过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振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精神抖擞的林振国。
“都到齐了。”林振华扫视一圈,声音不大,却让办公室里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他没多废话,直接让林振国将两张图纸在黑板边挂好。
左边那张,是厂里用了多年的手工图,铅笔线条深浅不一,尺寸标注挤作一团,边角被油污浸得发黑,散发着一股机油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右边那张,是林振华用鸭嘴笔和墨水重绘的,线条根根分明,字体工整,所有标注一目了然,干净得像一件艺术品。
两张图摆在一起,简直是乞丐和王子的对比。
技术科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林振华敲了敲黑板。
“从今天起,技术科,新任务。”他指着那张破旧的图纸,“把厂里所有手工绘制的图纸,全部按照新的国家标准,用鸭嘴笔和墨线,重新画一遍!”
全场死寂。
三秒钟后,像是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炸了!
“林总工!这活儿也太多了吧!”
“厂里上千张图纸,全重画?画到猴年马月去?”
“就是啊,旧图纸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大问题,能用不就行了?干嘛非得折腾?”
抱怨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刘科强硬着头皮站起来,他现在对林振华是又敬又怕,但这个任务确实太离谱了。
“林总工,我们技术员……主要还是搞设计和技术攻关,要是把时间都耗在画图上,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本末倒置?”林振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觉得,这旧图,能用?”
他没给刘科强反应的机会,直接从墙上扯下那张旧图,走到一个昨天嚷嚷得最凶的年轻技术员面前,把图纸“啪”地一下拍在他桌上。
“你!给我看看,这个轴承座的内孔尺寸,是多少?”
那技术员被吓了一跳,涨红着脸凑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图纸上那个数字被橡皮擦过好几次,黑乎乎的一团。
“是……是480……不对,好像是490?”他越看越不确定,声音也越来越小。
“480还是490?!”林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车间工人,你按哪个加工?加工错了,一个几百块的轴承座当场报废!这个责任你来负?”
技术员的脸瞬间白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振华又转向刘科强,将图纸另一角指给他看。
“刘科长,你来看!这里的粗糙度标注,被油污糊住了,是Ra3.2还是Ra6.3?一个是精磨,一个是粗磨,加工出来的东西能一样吗?”
刘科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振华转身,面对鸦雀无声的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图纸,是工业生产的语言!是工厂的法律!标准化的图纸,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张看不清的图纸,就是一个错误的命令!轻则报废零件,重则机毁人亡!”
他指着那张崭新的标准图。
“这,才是现代化工业该有的样子!”
一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人再敢吭声了。
“这项工作,三个月内必须完成。”林振华宣布,“每人每周,最少完成五张标准图。刘科长负责分配和验收,质量不合格,打回重画!”
刘科强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林振华点点头,转身就走。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风暴要结束,准备唉声叹气迎接苦日子时,走到门口的林振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忘了说。”他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像一颗炸雷。
“按时按量完成任务的,每张合格图纸,额外奖励五毛钱绘图津贴。”
办公室里再次静得落针可闻。
但这次,死寂中带着一股诡异的抽气声。
五毛钱一张?
一周五张,就是两块五!一个月下来……就是整整十块钱!
要知道,一个普通技术员的月工资也就四十出头,这等于凭空多出来四分之一的收入!
前一秒还愁眉苦脸的技术员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
画图!必须画!谁拦着我画图我跟谁急!
看着这群人瞬间从“要我死”变成“我要钱”的表情,林振华这才真正离开了办公室。
钱,有时候比道理更好使。
……
消息传到车间,已经是下午。
一车间的休息室里,易中海端着个大茶缸,听着手下的小徒弟绘声绘色地描述技术科的“新政”,不屑地哼了一声。
“画图纸?还他娘的标准化?”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净搞些花里胡哨的名堂,中看不中用!”
旁边一个满手老茧的老师傅也附和:“可不是嘛,老易。咱们厂几十年了,不都这么过来的?手画的图纸,照样造出了轧机!”
“那个姓林的,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折腾人,显他自个儿能耐。”易中海眯缝着眼,嘬了口浓茶,“等着瞧吧,技术科那帮坐办公室的秀才,手都拿不稳笔,能熬几天?”
另一个钳工师傅犹豫着插了句嘴。
“可是……老易,我听说……画一张给五毛钱呢……”
易中海端着茶缸的手僵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五毛钱能顶个屁用?累死累活,一个月多挣那几块钱,够干啥的?”他把茶缸重重地墩在桌上,“有那功夫,不如在车间里多带两个徒弟,多抢几个急活儿来得实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远处总工办二楼的那个窗口。
“他林振华以为,用几个臭钱就能把人心都收买了?太天真了。”
……
三天后,技术科。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鸭嘴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
林振国趴在自己的绘图桌上,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一道墨线。他已经连续画了两天,脖子和手腕都酸得不行,但看着一张标准、干净的图纸在自己手下渐渐成型,心里那股子成就感,比什么都带劲。
不远处,那个之前还嘲讽他的年轻技术员,此刻也同样埋着头,脑门上都见了汗。
两人偶尔抬头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疲惫,但也看到了某种说不出的亢奋和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