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里，杨卫国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心里乱糟糟的。
昨天林振华在动力车间那一手，是给他长了脸，也彻底把易中海那帮老师傅的脸皮给撕了下来。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现在全厂上下，谁不议论这事？
可然后呢？易中海那帮人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个个都是老资格，真把他们逼急了撂挑子，生产怎么办？
他正头疼，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一开，是林振华，衬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把一份十几页的报告放在杨卫国桌上。
杨卫国拿起一看，标题就让他心头一跳——《关于成立特种加工攻关小组，盘活工厂废旧资产的提议》。
他翻开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看到“全厂废料场现存废旧设备127台……预计可修复率达40%以上”这行字时，他忍不住抬起了头。
“振华，这些设备当年报废，都是专家组评定过的。”杨卫国提醒道。
林振华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正是昨天那台苏联车床，铁屑飞溅，正在干活。
“这台，报废记录写的是‘主轴磨损严重，无修复价值’。”林振华语气平淡，“实际情况是，主轴磨损仅3.2毫米，调整间隙，更换密封件，精度就能恢复八成。”
他点了点那份报告：“废料场里，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不是不能修，是没人想修，或者说，没人会修。”
杨卫国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老师傅宁愿用锉刀磨，也不愿碰这些“废铁”的样子。
几秒后，他下定了决心：“你需要多少人？”
“五个。”林振华伸出一只手，“要年轻的，肯学的，最好是在车间里不招人待见的。”
杨卫国一愣：“为什么专挑那样的？”
“因为他们憋着一股劲，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林振华看着他，“这种人，干活不要命。”
“好！”杨卫国一拍桌子，“我批了！但有言在先，一个月，你必须给我修好一台设备，能投产干活的那种！”
林振华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就在两人握手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杨卫国接起电话，只是“嗯”了几声，脸色就变了。他放下电话，声音有些发紧：“工业部的李司长要来视察技术改造情况，下午两点到。”
林振华心里一动：“哪个李司长？”
“还能有哪个？李建国，管技术引进和改造的那个‘铁面阎王’！”杨卫国看了眼手表，“还有不到五个小时，你……你赶紧准备下。”
林振华收起报告，转身就走。
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杨厂长，废料场旁边那间空仓库，我能用吗？”
“用！人你随便挑，地方你随便用！”
林振华径直奔向厂区最西边的废料场。
一踏进这片钢铁坟场，【工业解析之眼】自动开启。生锈的机床，残破的零件，在他眼中瞬间化作无数透明的数据流。
【苏联产1K62车床，主轴箱开裂，修复难度85%，修复价值低。】
【国产X50铣床，电机烧毁，可替换，修复难度30%，备选。】
他的视线扫过一片狼藉，最终，定格在一台蒙着厚厚油污和灰尘的庞然大物上。
【德国希斯公司卧式镗床，型号BFP-125/2，1938年产，传动箱内缺少关键斜齿轮组，修复难度60%，修复价值极高。】
就是它了。
林振华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的导轨。灰尘之下，是克虏伯钢铁那惊人的质地。他的脑中，一个完整的修复方案已经成型：用高强度钢材制造齿轮毛坯，用自己修好的仿形车床加工齿形，再进行精密热处理……
所有的技术拼图，严丝合缝。
……
下午两点，厂长会议室。
李司长五十出头，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听完杨卫国的汇报，面无表情地放下了茶杯。
“杨厂长，技术改造不是喊口号。”他敲了敲桌上的生产报表，“设备利用率不足六成，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八。这些数据，是在打谁的脸？”
杨卫国额头见了汗：“李司长，我们……我们正在努力改进。”
“不是努力，是必须！”李司长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别跟我说这些虚的，带我去车间，我要看现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向机加工车间。
李司长径直走到一台车床前，操作的工人一见这阵仗，手都有些抖。李司长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看也没看工人，直接用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一量。
“尺寸偏差0.15毫米。”他把零件“当”地一声扔回铁盘里，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异常清晰。他转向脸色发白的车间主任，“国家标准是多少？”
“是……是0.1毫米……”
“那就是废品！”李司长看都不看那零件一眼，继续往前走。
杨卫国跟在后面，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走到车间尽头，李司长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台正在平稳运转的苏联车床，一个年轻工人正在上面加工一批轴类零件，动作流畅。
“这台设备……”李司长皱起眉，“我记得是五六年的援助设备，早就报废了？”
“是。”杨卫国硬着头皮上前，“我们厂新来的总工程师，林振华同志，把它修好了。”
“总工？”李司长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审视，“人呢？”
“李司长，我就是。”林振华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李司长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总工，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机床前，从一堆成品里拿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零件。
他用卡尺量了又量，又用指腹仔细摩挲着零件表面，甚至拿到眼前迎着光看。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李司长放下零件，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精度0.05毫米，不错。”
杨卫国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