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炉炼钢法试运行了小半个月,产量节节攀升,一号车间的工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走路都带风。
唯独易中海,看什么都觉得碍眼。
尤其当他听说,林振华又拉着厂里那五个“刺头”,成立了个什么“特种加工攻关小组”,要去修废料场那台德国镗床时,他手里的茶缸“咣当”一声就磕在了桌上。
“疯了!我看他是彻底疯了!”一号车间的休息室里,易中海对着几个老伙计,唾沫星子横飞,“修德国镗床?还自己造齿轮?他以为他是谁?玉皇大帝啊!”
“就是,那不是胡闹嘛!”旁边的老师傅立马附和,“五个刺头加一个黄口小儿,我看他那五千块的经费,迟早得打了水漂!”
“打了水漂才好!”易中海冷哼一声,眼里的阴翳都快凝成了实质,“可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什么都想占、什么风头都想出的样子!又是转炉,又是镗床,这红星厂是他家开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转炉炼钢产量高?那是拔苗助长!你们等着瞧,那炉子天天这么烧,早晚得出事!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林振华怎么收场!”
话音刚落,他就把茶缸里的浓茶一饮而尽,背着手出了门。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林振华,你想两头开花?我就先给你掐掉一头!
……
三天后,清晨六点,转炉车间刚交接班。
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开工,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都给我住手!”
易中海背着手,领着几个老师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车间主任老孙眉头一皱,赶紧迎上去:“易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易中海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巨大的转炉旁,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锤子,对着炉体外壁“当当当”就是几下。
清脆的敲击声在车间里回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易中海侧着耳朵听了半晌,脸色猛地一变,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
“完了!”他直起身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指着炉体,满脸惊恐,“炉体有裂缝!”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整个车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裂了?”
“我的天,在哪儿呢?快指给我看看!”
工人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恐慌。
易中海指着炉体中下部一个位置,煞有介事地分析:“你们听!这里的声儿不对,是空的!这说明里头的耐火砖已经裂了,钢水随时可能泄漏!”
他又敲了几下,那声音听起来确实比别处沉闷一些。
老孙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易……易师傅,您确定吗?”
“我这双耳朵,跟炉子打了三十年交道,还能有错?”易中海把锤子往地上一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信你们自己听!出了事,可是要死人的!”
几个跟他来的老师傅轮流上去敲了敲,回来后都一脸凝重地点头。
“是不太对劲。”
“这要是真的,可是天大的生产事故啊!”
人群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我就说这法子不靠谱吧……”
“产量再高,命重要啊!”
“快别干了,万一炉子炸了,咱们都得玩完!”
老孙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赶紧让人去办公室喊林振华。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冷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
十分钟后,林振华急匆匆地赶到了车间。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油污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还有几道黑色的油泥,显然是刚从废料场的仓库那边过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又熬了夜。
“怎么回事?”
老孙像见了救星,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
林振华走到转炉旁,看了一眼易中海指出的那个位置,只问了一句。
“就这儿?”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易中海立刻跳了出来,义正言辞:“林总工,这可不是小事!炉体开裂,随时会出人命!你可不能不当回事!”
周围的工人也跟着点头,显然被他煽动了。
林振华没理他,蹲下身,伸手在那片粗糙的炉壁上摸了摸,又用指关节敲了敲。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不是裂缝。”
“不是裂缝?”易中海当即冷笑,“那林总工给大伙儿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热胀冷缩留下的应力痕迹。”林振华转向围观的工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转炉在高温冶炼时会膨胀,冷却后收缩,外壳和内部耐火材料的收缩率不同,产生细微的应力纹路和声音差异,这是物理常识。”
“常识?”易中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林总工,你这是拿全厂工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你这是在狡辩!”
他指着炉体,情绪激动。
“我拿我三十年的工龄担保,这里面绝对有问题!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停炉,拆开检查!敢不敢?”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停炉检查?
这一停,一天的产量就没了!而且万一拆开真没问题,这是多大的损失?可万一真有问题……
老孙急得直搓手,凑到林振华身边小声劝:“林总工,要不……安全第一,还是检查一下?”
林振华没说话。
他走到工具箱旁,翻找了一下,也拿出了一把小锤子。
但他没有去敲易中海指的那个位置,而是绕到炉体的另一侧,在不同高度、不同角度的位置,不紧不慢地敲了十几下。
每敲一下,他都停顿片刻,侧耳倾听。
整个车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一个人在巨大的炉体旁,像个严谨的医生在给病人听诊。
敲完最后一下,林振华将锤子扔回工具箱,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易师傅说得没错。”
他突然开口。
易中海眼睛一亮,得意的笑容刚要在脸上绽放,就听林振华继续说。
“这个位置的声音,确实跟别处不一样。”
车间里“嗡”的一声,再次炸了锅。
“真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