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刚走出控制系统实验室，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那台只有巴掌大小，却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步进电机，此刻还在实验台上稳定地转动着。每一个0.9度的步进，都像一声响亮的号角，宣告着共和国在精密制造领域，拥有了自己最锋利的矛。
“所长，这感觉……跟做梦一样！”顾明远跟了出来，激动得眼眶都还是红的，“有了它，咱们的数控机床，就有了真正精准的‘脚’！”
林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胸中豪气万丈。
窗外，是彼得罗夫布下的阳谋陷阱。
抽屉里，是为内鬼许大茂准备的致命鱼饵。
而窗内，刀具材料和步进电机这两把绝世利刃已经磨得锃亮。
万事俱备，就等三天后，那场真正的风暴了！
他正准备回办公室，保卫科长赵刚火烧眉毛似的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林所长！不好了，厂门口来了群人！”
林振华的好心情被打断，他眉头一拧：“什么人？”
“苏联人！”赵刚跑到跟前，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说是苏联专家组，要见您。但这次领头的不是彼得罗夫，叫什么伊戈尔·索科洛夫，据说是……苏联机械工业部的副部长！”
副部长？
林振华心里“咯噔”一下。
彼得罗夫是院士，是技术大拿，来搞的是阳谋。一个副部长亲自跑来这小小的轧钢厂，葫芦里卖的药，绝对非同一般。
“人在哪？”
“杨厂长陪着，在会议室。”
林振华点了下头，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雪茄味混合着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苏联人，气场十足。
主位上，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苏联老者见到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
“想必您就是林振华同志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林振华伸手过去，不卑不亢：“索科洛夫副部长，欢迎。”
两只手握在一起。索科洛夫的手掌粗糙有力，握得极紧，像一把铁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林同志，我这次来，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索科洛夫松开手，示意林振华坐下，随即从他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我听说，您在精密机械领域，有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我们苏联也在进行一个类似的项目，想和您交流探讨。”
杨卫国在一旁陪着笑，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这阵仗，他有点扛不住。
林振华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封面——《自动化铣床技术方案》。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翻开看了两页，他便将文件轻轻合上，放在了桌上。
“索科洛夫副部长，你们这个‘自动化铣床’，核心控制单元用的是凸轮机构吧？”
索科洛夫脸上的笑容一僵：“林同志……怎么知道？”
“猜的。”林振华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凸轮控制，确实能实现自动化，但它的缺陷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林振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精度上限锁死了，灵活性几乎为零。加工一个零件，就要设计一套复杂的凸轮组；想换个稍微不同的零件，对不起，整套凸轮推倒重来。费时、费力、费钱。”
他每说一句，索科洛夫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就淡一分。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专家似乎想反驳，却被索科洛夫一个不着痕迹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这种技术，在我们看来，”林振华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像掸灰一样弹了一下，“已经过时了。”
“那依林同志的意思，您有更好的方案？”索科洛夫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当然。”林振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绝对的自信，“我们搞的，叫数字控制系统。你们还在费劲巴拉地磨凸轮，我们只需要在键盘上敲代码。你们换个零件像重新盖房子，我们只需要换一张程序软盘。精度、效率、灵活性，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索科洛夫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数字控制系统？林同志，能否……详细介绍一下？”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林振华看着他，却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茶叶末。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索科洛夫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林同志，我们是抱着十二分的诚意来交流的。你有什么顾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副部长同志，这话可不对。”林振华放下茶缸，发出一声轻响，“上次彼得罗夫院士来，也口口声声说是‘交流’，结果呢？把我们的数据、思路当宝贝一样带回去，到现在，怕是连个响儿都没研究出来吧？”
这话就不是打脸了，是直接掀桌子。
索科洛夫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林同志，你这是在质疑我们苏联的诚意？”
“不是质疑，是陈述事实。”林振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对方，“您真想交流，可以。拿出点真东西来。比如，把您们正在研发的最新一代潜艇用螺旋桨七轴五联动加工机床的核心图纸给我看看？”
“荒唐！”索科洛夫身后一个专家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
索科洛夫猛地一摆手，制止了他，但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同志，你这个要求，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吗？”林振华笑了，“那您一开口就要我‘详细介绍’数控系统的核心技术，就不过分了？拿一堆五年前的淘汰技术，就想换我们压箱底的宝贝，您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明了些。”
他一字一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索科洛夫的心上。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怎么会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带来的资料是五年前的老技术？
气氛彻底僵住。杨卫国在一旁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索科洛夫忽然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露出了那种政客式的笑容。
“林同志，你果然名不虚传。是我唐突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个信封，推到了林振华面前。
“既然技术交流有困难，那我们换一种方式。”他指了指那个信封，“这是我们苏联机械工业部的正式邀请函。一个月后，我们将在莫斯科举办一场国际精密机械技术峰会。我代表我们部，诚挚地邀请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去莫斯科？
林振华拿起信封，打开扫了一眼。印刷精美的邀请函，规格极高。
他心里冷笑。
在这儿占不到便宜，就想把我骗到你们的地盘上？到了莫斯科，用什么手段，可就由不得我了。
“多谢副部长的好意。”林振华将邀请函轻轻放回桌上，“不过我们701所最近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我实在是抽不开身。您的峰会，我只能预祝它圆满成功了。”
连续两次被干脆利落地拒绝，饶是索科洛夫城府再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林同志，你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是真的没时间。”林振华站起身，“副部长远来是客，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您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在我们厂里多转转，感受一下我们工人的劳动热情。”
说完，他冲杨卫国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索科洛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