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莫斯科餐厅。
这家开在京城心脏地带的西餐厅,从吊灯到餐具,无一不透着一股子属于老大哥的辉煌与傲慢。
林振华推开包厢雕花木门的时候,索科洛夫已经摆开了阵仗。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银质烛台里的火苗轻轻跳跃。从泛着黑光的鱼子酱到焦香四溢的烤鹅肝,菜品精致得不像食物,更像是炫耀。
主位上的索科洛夫见到他,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仿佛前几天在车间门口吃瘪的人不是他。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苏联女人,一袭红裙,金发碧眼,中文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语调里带着点刻意的绵软。
“林同志,您好,我是娜塔莎,今晚为您服务。”
她说着,就想上前来替林振华拉开椅子,手很自然地要搭上他的手臂。
林振华脚步一错,自己拉开椅子在索科洛夫对面坐下,正好让娜塔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副部长,今晚这顿饭,怕是不便宜吧?”林振华拿起餐巾,自顾自地擦了擦手。
娜塔莎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退到一旁。
“为我们最尊贵的朋友,花多少钱都值得!”索科洛夫举起酒杯,“来,林同志,为了我们牢不可破的友谊,干杯!”
林振华端起酒杯,象征性地在唇边碰了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索科洛夫用餐巾擦了擦油亮的嘴,身体前倾,终于切入了正题。
“林同志,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带着我们苏联最大的诚意。”
林振华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什么诚意?”
索科洛夫打了个响指。
安德烈从门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走进来,啪嗒一声,放在桌上,当着林振华的面打开。
一整箱绿油油的美金,在水晶灯下闪着光,晃得人眼晕。
“十万美金。”索科洛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要林同志点个头,把五轴联动机床数控系统的全部核心技术交给我们,这些,就都是你的。”
林振华没作声,只是伸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沓美金,拿在手里掂了掂。
索科洛夫见状,以为他动心了,立刻抛出第二个筹码。
“钱,只是我们诚意的一小部分。”他从安德烈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林振华面前,“这,是我们最新的‘斯大林80号’重型拖拉机全套生产线技术。马力强劲,皮实耐用,油耗还低。有了它,你们国家的农业机械化,至少能往前迈一大步!”
林振华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索科洛夫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笑容越来越深。在他看来,一个技术人员,不可能抵挡得住这种顶尖技术的诱惑。
“怎么样,林同志?”
林振华忽然抬起头,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狂热。
“副部长,这拖拉机技术,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变速箱用的是什么结构?行星齿轮还是平行轴?”
上钩了!
索科洛夫心中一阵狂喜。
“当然!我们采用的是最先进的二级行星齿轮结构,结构紧凑,传动比大!”他立刻让安德烈将更详细的结构图纸铺在桌上,献宝似的指着,“您看这里,我们的设计非常精妙……”
林振华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图纸上缓缓划过,看似在认真听讲,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一个又一个数据在他脑中拆解、重组、建模。
索科洛夫还在滔滔不绝地吹嘘着,林振华却突然打断了他。
“副部长,这个变速箱的行星齿轮,材料用的是35号铬钼钢,对吧?”
索科洛夫一愣:“对,是的。”
“热处理工艺,是正火,而不是成本更高的整体调质?”
索科洛夫的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了:“……是。”
“然后,为了简化工艺,齿轮组的啮合间隙,你们设定在了0.8毫米,一个相当大胆的数值。”
“这……这是为了适应不同的工况!”索科洛夫还在嘴硬。
林振华笑了,他拿起桌上切牛排的餐刀,蘸了点红酒,在雪白的餐布上,随手画出一个结构简图。
“0.8毫米的间隙,配上正火处理的铬钼钢,在拖拉机下地,进行高强度作业时,变速箱内部的高温和剧烈震动会让齿轮磨损呈指数级增长。”
他用餐刀在图纸上某个点重重一点。
“我敢保证,这台拖拉机,连续工作超不过五十个小时,整个变速箱就会因为齿轮崩碎而彻底报废。”
林振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索科洛夫。
“副部长,你管这个叫……最先进的技术?”
“你拿这种连五十个小时都撑不住的废铁,来换我的核心技术?”
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索科洛夫的脸色瞬间惨白,和桌布一个颜色。他身后的安德烈,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