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脆响打破。
“啪!”
一张皱巴巴的人事卡片被赵刚狠狠拍在桌上。
林振华看都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卡片上,照片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扎眼。
“刘富贵……”
林振华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人现在在哪?”
“还在维修班的岗位上!”赵刚压着嗓子,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火气,“我怕打草惊蛇,让人远远看着,没敢动他!”
“做得对。”
林振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巨大的车间厂房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现在动他,索科洛夫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有了防备。他想玩猫鼠游戏,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顾明远急得在原地打转,手都搓红了:“所长,可是比试就在明天!万一他趁着我们总装,溜进来破坏设备……”
“他不会。”林振华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索科洛夫现在最想要的,不是一台报废的机床,而是我们的核心技术,一个能让他翻身的功劳!”
他扫视二人,语气斩钉截铁。
“赵科长,从现在起,派最可靠的人,给我把这个刘富贵盯死!他上厕所都要有人在外面听着!他跟谁说话,多看了一眼什么,全部给我记下来!”
“是!”赵刚猛地挺直了腰。
“另外,”林振华的目光转向顾明远,“通知下去,所有人,取消休息!今晚开始总装!我要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亲眼看到‘燎原一号’站起来!”
顾明远怔住了,随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长,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等了?”
“不等了!”林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与其千日防贼,不如主动出击!索科洛夫以为他拿到了我们的底牌?那我们就连夜换一副牌,让他偷到的东西,变成一堆废纸!”
……
夜幕降临,701所的实验大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车间里,人声鼎沸,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独属于工业时代的交响乐。吊车沉重的运行声,大扭矩扳手拧紧螺栓时发出的“咔哒”声,还有工长们嘶哑的吼声。
林振华站在中央空地上,背后是一张铺开的巨大装配图纸,他就是这里的总指挥。
“老孙!”他扬声喊道。
孙有福满脸油污,从一堆零件中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他用同样洪亮的声音回应:“所长,有事您吩咐!”
“床身和导轨的精度,最后复检一遍!”
“三遍了!”孙有福一拍胸脯,震得身上的油渍都在晃,“误差不超过两个微米!我老孙刮了三十年平台,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漂亮的活儿!谁敢说差一丝,我拿刮刀跟他拼了!”
“好!”
林振华又转向另一边:“顾教授,电气系统怎么样了?”
顾明远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像外科医生一样在裸露的控制柜前忙活,头也没抬:“伺服驱动器全部自检通过,控制程序已经烧录完毕,就等上机联调!”
“周老呢?轴承座!”
“在这儿呢!”周铁生从一堆材料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刚切割好的特殊合金板,献宝似的举起来,“所长,您要的那批耐高温轴承座,全在这!保证让那机床转起来跟飞似的,比试的时候绝不掉链子!”
林振华扫视全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拼尽全力。老专家们亲自上阵,年轻人咬着牙死扛。角落里,有人靠着墙就睡着了,但只要一有动静,立刻就会弹起来继续干活。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同志们!今晚这一仗,打的不是技术,是咱们中国工业人的这口气!苏联人觉得我们不行,觉得我们只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今天,咱们就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中国制造!”
“好!”
“干他娘的!”
“所长,您就瞧好吧!”
整个车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
凌晨两点。
重达三吨的特种铸铁床身,已经稳稳地固定在地基上,那是整台机床的骨架。
孙有福正跪在冰冷的导轨旁,带着两个徒弟,用千分表一寸一寸地进行着最后的校准。
“师傅,这个位置……好像高了零点零零三毫米。”一个年轻工人屏住呼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看见了。”孙有福眼神一凝,从工具箱里掏出那把他用了半辈子的特制刮刀。他俯下身,手腕一抖,刀刃在导轨表面轻轻一刮,带起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铁屑。
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再测。”
年轻工人重新架好千分表,表盘上的指针轻微晃动后,稳稳地停在了零位。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平了!师傅,完全平了!”
“这才叫活儿。”孙有福站起身,用手背抹了把汗,粗糙的脸上满是自豪。
另一边,顾明远正带着林振国等几个年轻人,在迷宫般的机床内部铺设控制线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