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
瘦科长吓得脸都白了,一声尖叫划破了办公室的死寂。他看着喷在辞职报告上那片刺眼的殷红,腿肚子一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快!快叫卫生所的医生!快!”
办公室瞬间炸了锅。
几个年轻技术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想把瘫在椅子上的王富贵扶起来。茶杯倒了,文件撒了一地,场面乱得像刚被洗劫过。
“厂长,您撑住啊!”
“水,快拿水来!”
王富贵被他们架到一旁的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一把推开递到嘴边的搪瓷杯,水洒了一地。
“滚……”他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都给我滚出去!”
“厂长,您这身体……”瘦科长急得满头是汗。
“滚!”
王富贵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一个字,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众人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能满脸惊惶地退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慌乱。
王富贵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脑子里所有的侥幸。
王海东那帮人一走,前进厂的技术科就只剩一个空壳子。留下的这几个毛头小子,平时连拧个螺丝都得问三遍,现在让他们去处理钢铁总厂的重大事故?
那不是去检修,那是去送死!
三台电气模块严重过热,差点引爆锅炉!
这个责任要是追究下来,罚款是小事,他这个厂长,帽子都得被撸掉!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天!
他顿时如坠冰窟,通体冰凉。王富贵猛地挣扎着坐起来,哆哆嗦嗦地抓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
“喂!给我接王海东家!快!”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没人接。
他不死心,挂断了又重重地拨了过去。
结果还是一样。
“妈的!”
王富贵一把将电话机扫到地上,塑料外壳摔得四分五裂。他撑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王海东那个老实巴交了二十年的技术员,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路走绝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
瘦科长探进半个脑袋,声音都带着颤音:“厂长……钢铁总厂的催命电话又来了,说下午四点前再看不到我们的人,他们就直接上报总公司,还要通报给行业安全委员会!”
王富贵闭上眼,感觉两边的太阳穴被两根钢针死死顶住。
“让技术科的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是……”瘦科长一脸为难,“他们几个刚才都快哭了,说那套设备是王工他们亲手调试的,里面的核心参数和电路板,他们连看都没看过,去了也是抓瞎啊……”
“废物!一群废物!”
王富贵再次咆哮起来,他想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重重地跌坐回沙发里,震得沙发弹簧发出一阵刺耳的哀鸣。
瘦科长吓得脖子一缩,大气都不敢再喘。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王富贵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疯狂的血丝。
“去,把那几个废物都给我喊过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就告诉他们,今天就是拿命去填,也得把钢铁厂的窟窿给我堵上!修不好,谁他妈也别想回来!”
瘦科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五个脸色惨白的技术员像被押赴刑场的犯人,战战兢兢地站在王富贵面前。
“听清楚了,”王富贵盯着他们,声音阴冷,“钢铁厂的设备,今天,必须修好。用什么办法我不管,哪怕是跪在那儿求,也得给我把问题解决了!”
一个最年轻的技术员嘴唇哆嗦着,鼓起勇气开口:“厂,厂长,我们真的不行啊,那核心图纸我们连副本都没有,王工他们……”
“那就给我现场画!”王富贵粗暴地打断他,“我不想听任何借口!现在就给我滚过去!”
几个技术员满脸绝望,对视一眼,最终只能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瘦科长后脚又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难看。
“厂长,还有一个事儿……”
“说!”王富贵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生……生产线那边,今天开工到现在,连着三批产品下来,质检科刚刚报上来,说,说废品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了!”
百分之四十?!
王富贵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用铁棍狠狠抡了一下。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条生产线,已经废了!生产出来的不是产品,是垃圾!
“为……为什么?”王富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车间主任说,好像是核心设备的参数全都不对了。以前这些都是王工他们每天巡检微调的,现在他们一走,没人……”
瘦科长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富贵彻底瘫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终于串起来了。
林振华挖走王海东,根本不是简单的挖墙脚。
那是拆了他的承重墙,抽了他的顶梁柱!
没有了这帮核心技术骨干,他引以为傲的前进厂,就是一堆不冒烟的废铁!
生产停摆,订单无法交付,客户追责,技术事故……
环环相扣,步步都引向绝路!
“厂长,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瘦科长带着哭腔问。
王富贵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几份被血染红的辞职报告。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保卫科长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色白得像纸。
“厂长!不好了!”
王富贵猛地抬起头:“又他妈怎么了!”
“701所……701所的人来了!还,还带着他们所的法务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