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林振华?”
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钉子,砸进701所清晨喧闹的空气里。
引擎的轰鸣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现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那个从黑色伏尔加轿车上下来的中年干部。
那人一身笔挺的干部服,一丝褶皱都没有,脸上更是没有半点表情,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赵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想都没想,一步跨出去,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了林振华身前。
“同志,你找我们所长有什么事?”
杨厂长也一个箭步冲上来,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作响。他见过这种阵仗,这架势,绝对不是来送锦旗的!
唯独林振华,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赵刚,迎着那干部的视线走上前。
“我就是。”
那干部一双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没说话,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却让周围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径直走向一台盖着帆布的卡车,伸手,“刺啦”一声,掀开了帆布的一角。
崭新的“燎原一号”机床,在晨光下闪烁着钢铁独有的冷硬光泽。
干部的视线在机床的导轨和刀塔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现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海东和几个技术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终于,那干部重新盖好帆布,才转身走回林振华面前,将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林所长,李建民部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听到“李建民部长”五个字,杨厂长和赵刚才感觉堵在胸口的大石头松动了一丝。
林振华接过文件袋,入手很沉。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最上面,是机械工业部抬头的正式批文,批准701所“燎原”项目组前往东北三省进行技术演示,沿途各单位必须全力配合。
下面,盖着机械部鲜红夺目的大印!
而在印章旁边,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振华,放手去干,出了问题,部里给你撑腰!”
落款:李建民。
林振华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干部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几乎要撑破的大信封,双手递上。
“林所长,这是李部长从预备经费里特批的活动款,五万块。部长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五万块?!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我的天……多、多少?”一个小技术员结结巴巴地问。
“五万!我没听错吧!”
“够在京城买十个大院子了!”
这年头,一个八级工的月工资才多少钱?五万块,对在场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赵刚接过那个信封,只觉得两只手抖得厉害,那薄薄的信封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林振华看着那份文件和信封,点了点头,对着干部开口:“替我谢谢李部长。”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干部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他对着林振华“啪”地一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林所长,预祝你们旗开得胜,一路顺风!”
说完,他再不多言,转身登车,黑色的伏尔含轿车掉了个头,绝尘而去。
直到汽车的尾气都散尽了,赵刚才如梦初醒,狠狠一拍大腿:“我的亲娘!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来抓人的!”
杨厂长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哈哈哈!我就说嘛!李部长慧眼识珠,这是把咱们当成尖刀部队了啊!”
林振华从赵刚手里拿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看都没看,直接塞回赵刚怀里。
“所长,这……这可是五万块啊!咱们……”赵刚急了,这笔钱能解决多少问题啊!
“钱,留在所里,当备用金。”林振华打断他,反手“啪”的一声,用力拍在身边卡车那盖着帆布的硬朗轮廓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巨响。
“我们这次去东北,靠的是它!”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靠的是咱们的技术,不是钱。”
他转过身,面向整装待发的车队,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震四野:
“所有人,登车!出发!”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后,是引擎的集体轰鸣!
十五辆钢铁巨兽仿佛被唤醒的猛兽,排成一条绿色的长龙,缓缓驶出了701所的大门。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车队卷起的尘土,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他旁边,杨厂长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哭什么!这是去打仗!打胜仗!”
……
傍晚,四合院。
林振华推开院门时,院子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三大妈在水池子边扯着嗓子跟人聊天,二大妈家呛人的煤烟味飘得满院都是,许大茂正端着个大茶缸,跟几个闲汉吹嘘着什么。
当林振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股子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哟,林所长……回来了?”三大妈的笑比哭还难看,话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林振华没理会,径直往中院走。
刚走到贾家窗下,里面就传出贾张氏那刻意拔高的尖嗓子。
“我就说嘛!他那个官长不了!听见没,今儿一早就被发配到东北啃黑土地去了!”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劝:“妈,您小声点……”
“我怕什么!”贾张氏的嗓门更大了,像是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我老婆子眼睛毒着呢!他那就是个空架子!现在项目黄了,被上头一脚踹去劳动改造,活该!”
林振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刚进后院,许大茂的声音就黏了上来,又贱又得意。
“哎,你们是不知道,我可听我们厂里领导说了,林振华这回去东北,可不是什么美差!”他压着嗓子,却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林振华的耳朵里,“他那个什么破项目出了天大的窟窿,上面震怒,这是要去夹着尾巴做人呢!”
一个邻居凑趣地问:“真的假的啊,大茂?”
“那还有假?”许大茂一拍大腿,一副“内部消息、概不外传”的德行,“你们用脑子想想,好好的一个大所长,干嘛往东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钻?那不叫高升,那叫下放!”
“哎呦,我就说……”
“可不是嘛,看着人五人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