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刚驶出京城地界,国道两边的景物便飞速倒退,一派萧索。
吉普车里暖气开得足,副驾驶上的王海东歪着头,已经打起了呼噜。
林振华没睡。
他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推演着数控机床的演示流程。
沈飞那帮人,是国内机加工领域真正的老炮儿,德国货、苏联货,他们摸得比谁都精。想让他们点头,光耍嘴皮子没用,得拿出硬家伙,一刀一枪地干服他们。
“滋啦……滋啦……”
车载电台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把打瞌睡的王海东惊得一个激灵。
“呼叫林所长!呼叫林所长!701所,收到请回答!”
赵刚的声音从电台里挤出来,又急又快,还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谁听了去。
林振华睁开眼,拿起话筒,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林振华,说。”
“所长,京城……出事了。”赵刚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焦灼,“周副部长,他给李部长打电话了!我听办公室的小刘说,两个人在电话里就吵起来了,周副部长拍了桌子,非要把您叫回去!”
王海东的瞌睡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林振华。
林振华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赵刚在那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周副部长好像……好像已经给东北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接待咱们。”
话音落下,车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司机小张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妈的!”王海东一拳砸在车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狗日的!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林振华放下话筒,慢条斯理地靠回座椅,像是没听见王海东的咒骂。
“所长……那咱们……还去吗?”司机小张没忍住,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
林振华没答,反而看向王海东:“海东,我问你,咱们的‘燎原一号’,比周副部长他们那个‘红旗五型’,强多少?”
王海东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那还用说?甩它十条街都不止!咱们是五轴联动,他们那破玩意儿连三轴都玩不明白!”
“那就行了。”
林振华重新拿起话筒。
“赵刚,听着。你给李部长带个话,我林振华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一个月后,我会带着东北所有大厂的订单回去。”
“可是所长,他……”
“没什么可是。”林振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周副部长想关门,我就把门给他踹开。他越是跳着脚反对,越说明咱们走的路是对的!”
说完,他“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通讯。
车里死寂了几秒。
王海东先是愣着,随即咧开嘴,“嘿”的一声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所长,牛!我王海东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
……
与此同时,京城,机械部。
李建民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像个小坟场。
他背着手,在窗前来回踱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秘书小王的心尖上。
“部长,喝口水吧,您都转了半小时了。”小王小心翼翼地把刚沏好的热茶递过去。
李建民摆了摆手,看都没看茶杯一眼。
“小王,你说,我这次是不是太冲动了,把宝都押在了林振华那小子身上?”
秘书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副部长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李建民泄了气似的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林振华这次去东北,就是一步险棋。那帮老厂长,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没见到兔子绝不撒鹰。万一……万一真的一台都卖不出去,我不但要跟着他滚蛋,咱们自己研发数控机床这条路,怕是也要彻底断了。”
秘书沉默片刻,鼓起勇气开口:“部长,我觉得林所长不是那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他敢立军令状,肯定是有底气的。”
李建民苦笑一声:“底气?他的底气就是那几台样机。可现在,周副部长一个电话打过去,釜底抽薪,谁还敢给他展示底气的机会?”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李建民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抓起听筒,声音冷硬:“喂。”
“喂,老李啊,我是老周。”周副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热情,“刚才在电话里,我语气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