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来越大了。
十几辆重型卡车在沈阳第一飞机制造厂的门口一字排开，引擎熄了火，车厢里最后一点暖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王海东在雪地里来回跺脚，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
“他娘的，这鬼天气！所长，赵刚进去半个多小时了，还没信儿！”
后车跳下来的杨厂长也是一脸焦色，一脚踩进雪窝里，差点滑倒。
“林所长，这……这算怎么回事？咱们几十号人，十几台设备，就跟要饭的一样堵在人家门口？传出去我们汉江厂的脸往哪儿搁！”
林振华坐在吉普车副驾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抽着烟。
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也隔绝了车外的风雪和焦躁。
直到手里的烟燃到尽头，他才把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推门下车。
寒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林振华拢了拢大衣领子，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传达室。
传达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赵刚正对着一个戴棉帽子、捧搪瓷缸子的门卫大爷点头哈腰，嗓子都快说哑了。
“大爷，您再给通融通融！我们真是机械部来的，您看这介绍信，大红章盖着呢！”
门卫大爷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介绍信没用，厂办没通知，谁来都不好使。”
“我刚从厂办过来！”赵刚急得满头是汗，“办公室主任就说领导开会，让我等着！这都快一个钟头了！”
“那就继续等。”
大爷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转过身，背着手去烤墙角的火炉了，留给赵刚一个后脑勺。
赵刚气得脸都涨红了，却又发作不得。
就在这时，传达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所长！”赵刚像是看见了救星。
林振华走进来，没看赵刚，径直站到门卫大爷跟前。
“大爷，抽根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过去。
门卫大爷这才回过头，扫了他一眼，接过烟，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林振华顺势给他点着了火。
“大爷，您在这儿守大门，有年头了吧？”
“快二十年了。”大爷吐出一口烟圈，话匣子打开了点。
“那您肯定见过不少大领导、大场面。”
“可不咋的，”大爷来了点精神，“当年苏联专家组来的时候，十几辆伏尔加小轿车，那气派！”
林振华蹲下来，视线和他持平。
“那您再想想，有谁像我们这样，拉着十几卡车的崭新机床，从京城跑几千里地过来，结果被堵在门口的？”
门卫大爷被问得一愣。
他抽着烟，仔细想了想：“……还真没有。”
“对吧。”林振华笑了，“大爷，我们不是来添麻烦的，是来送宝贝的。您要是不信，就让我们把宝贝在门口亮一亮，您就在这窗户跟前，坐着看个热闹，行不？”
“亮一亮？”大爷皱起眉头，“在门口？”
“就在门口，您这窗户正对着外面，视野最好。”林振华指了指外面白茫茫的空地。
门卫大爷犹豫了：“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振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就当看个稀罕，万一有啥事，我林振华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您。”
大爷嘬着烟，盯着林振华看了半天，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行吧，就当瞅个热闹。但你们可别乱来啊，出了事我可管不了。”
“得嘞！”
林振华转身就走。
“所长，真摆啊？”赵刚跟在后面，还是不敢相信。
“摆！”林振华推开门，任由风雪灌了进来，“不但要摆，还要摆得全厂都能看见！”
……
十分钟后。
沈飞厂门口的空地上，上演了建厂以来最奇特的一幕。
十五辆卡车依次排开，车上的帆布被揭开，露出了崭新的机床。
王海东正指挥着技术员，用随车吊将第一台“燎原一号”稳稳地吊装到雪地上。
“慢点！都慢点！导轨别磕了！”
银灰色的机身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工业美感。那平滑如镜的导轨、结构紧凑的刀塔、还有那个布满按钮和指示灯的神秘控制面板，无一不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先进气息。
杨厂长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心里七上八下。
“林所长，这……能行吗？万一他们就当没看见呢？”
“会的。”林振华又点上一根烟，声音笃定，“等着看戏就行。”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车间大楼里，果然起了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