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摘下自己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着镜片，看都没看孙培林。
“老孙，数据是我给小林同志的。”
“您……”孙培林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顾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终于正眼看向他。
“我给他，是因为我相信他或许能解决问题。而你，”他指了指孙培林，又指了指他身后的苏联专家，“你带着苏联专家，废品率从百分之八十五，‘进步’到了百分之九十二！再让你这么干下去，整个歼八项目，都得被你们拖黄了！”
孙培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绝。
旁边的伊万诺夫虽然听不懂他们详细的对话，但也看出了气氛不对，皱着眉用俄语问孙培林发生了什么。
孙培林咬着后槽牙，屈辱地把情况用俄语快速解释了一遍。
伊万诺夫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几步冲到林振华面前，几乎要用手指戳到他的鼻子上，俄语夹杂着蹩脚的中文怒吼：“你懂什么？叶片加工是世界难题！苏联最好的机床！你……你一个中国人……你凭什么？”
林振华压根没理会这个咆哮的苏联人，他只是对王海东说：“海东，图纸。”
王海东立刻将那张复杂的涡轮叶片三维图，重新在控制台上展开。
林振华指着图纸上叶片根部的一个微小圆角。
“孙总工，你们在加工这个过渡圆角时，用的是R0.8的刀具，没错吧？”
孙培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林振华拿起一支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这种特殊合金，用R0.8的刀具强行切削，切削力过大，会直接导致材料内部产生应力集中和微裂纹。叶片表面看着光洁，实际上内部已经‘残废’了，一上测试台，应力一释放，直接报废！”
孙培林浑身剧震。
这……这正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根本原因！他们只知道叶片会莫名其妙地报废，却始终找不到为什么！
“那……那该怎么办？”他脱口而出，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换刀，改工艺。”林振华收起笔，“用R0.5的球头刀，配合我们‘燎原一号’的五轴联动，可以把切削力降低百分之四十。至于废品率，”他顿了顿，“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百分之五？！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孙培林和周围所有技术员的脑子里炸响。
但孙培林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对他权威的彻底否定，他强撑着反驳：“说得轻巧！换R0.5的刀，加工效率至少降低一半！再说五轴联动，我们苏联的机床没有吗？”
“有，但精度不够。”
林振华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插心窝。
“苏联机床的五轴联动，重复定位精度是0.01毫米。而图纸上这个位置的公差要求，是0.005毫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孙培林眼前晃了晃。
“差了一倍。”
“所以，用你们的机床，不管换什么刀，改什么工艺，废品率永远不可能降下来。”
孙培林彻底哑火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林振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三个月的失败和成堆的废品验证过的事实。
伊万诺夫听完孙培林的翻译，暴跳如雷，用俄语大声咆哮着什么“这是污蔑”、“绝不可能”。
林振华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转向顾明远：“顾总工，能不能让我进去，用事实说话？”
顾明远沉默着，雪地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几秒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以。”
“顾总工！”孙培林急了，“这绝对不行！他要是把我们最后一块备用材料也给搞废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负。”
顾明远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他盯着林振华，眼神锐利如鹰。
“小林，你听清楚了。”
他指了指车间里被单独安放的一块用红布盖着的材料。
“那是最后一块备用料。我给你一次机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你用你的机器，给我拿出一片合格的叶片来。”
顾明远的声音陡然变冷。
“做到了，以后这个发动机车间，你说了算！做不到……”
他的目光移向那台崭新的“燎原一号”，一字一顿。
“这台机器，就地砸了当废铁！你和你的人，哪来的滚回哪去，以后永远别再踏进沈飞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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