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的话音刚落，偌大的车间里针落可闻。
孙培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没合拢。
十台？
这“燎原一号”的价格还没问，可光凭刚刚那鬼神莫测的精度，一台不得奔着十几万去？
十台就是上百万！
这绝对是沈飞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设备采购！
“顾总工，您……您没开玩笑吧？”孙培林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变了。
顾明远压根没理他，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只是死死锁着林振华。
“小林，开个价。”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轻轻弹了弹烟灰，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十二万一台。包安装，包培训，三年保修。”
嗡！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沉寂的人群里瞬间引爆。
“啥？十二万？我没听错吧？这么便宜？”
“咱们那台苏联宝贝，当年可是花了二十五万美金！还没算上后续维护的钱！”
“关键这精度，甩了苏联那破机器几条街不止！这价格，简直跟白送一样！”
孙培林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纷呈。
他在苏联待了十年，对那边的设备价格门儿清。林振华这个报价，不是白菜价是什么？这简直是把金子当铁卖！
顾明远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丝毫犹豫。
“行！就这个价！我马上去给厂长打电话，让他立刻打报告上去！”
他转身就要走，像是怕林振华反悔似的，可刚迈出两步，又猛地顿住，回过头。
“对了，小林，你们的交货速度怎么样？”
“一个月内，十台全部进厂。”林振华的回答干净利落。
顾明远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好！冲你这句话，这单子我们沈飞要定了！”
他大步流星地冲向办公楼，走了几步，又扭头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孙培林吼了一嗓子。
“老孙！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把叶片送去装配车间！上测试台！我要看数据！”
孙培林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
他双手捧着那片薄薄的叶片，像是捧着绝世珍宝，迈开两条腿，一路狂奔着冲进了车间深处。
林振华掐灭烟头，正打算收拾工具箱，一道身影又旋风似的从车间里冲了出来。
是孙培林。
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振华面前，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了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林所长！求您了，收我当徒弟吧！”
这一跪，把周围所有人都吓傻了。
王海东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去拉他：“孙工，孙总工！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啊！”
可孙培林铁了心，死活不肯起，他抓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所长，我在苏联学了十年，总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把那套东西当成了圣经。今天我才知道，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井底之蛙！”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哭腔。
“您这一手……这才是真正的大国工匠！我孙培林，服了！心服口服！”
林振华皱了下眉，他不喜欢搞这种旧社会的套路。
“孙总工，有话站起来说。”他伸手，不容分说地将孙培林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是留苏专家，我是个搞技术的，咱们是两条路上的人，谈不上谁教谁。”
孙培林眼眶全红了，他用力地抹了把脸。
“林所长，您别这么说……我……我这些年，脑子都被苏联那套理论框死了！今天您这一手，等于给我天灵盖上开了一扇窗！”
他喘着粗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您等着，我这就去打电话！”
说完，不等林振华再说什么，他转身又一次朝办公楼狂奔而去。
王海东凑到林振华身边，满脸不解地小声嘀咕：“所长，他这是又要去干啥？”
林振华没说话，重新点上一根烟，静静地看着孙培林消失的背影。
……
沈飞厂办公楼，保密电话室。
孙培林一脚踹开门，扑到电话机前，手指在拨号盘上抖得几乎拨不准数字。
“喂？！我找刘参谋长！对！我是沈飞的孙培林！十万火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几秒后，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老孙？火烧眉毛了？这么晚打过来。”
“刘参谋长！”孙培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京城来了个神人！带了台咱们自己的机床！我们半年啃不动的歼八叶片，人家……人家二十分钟就给干出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刘参谋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着的！精度比苏联机床高了不止三倍！废品率，我敢说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孙培林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刘参谋长，这是咱们自己的技术！自己的机床啊！以后再也不用看那帮苏联专家的脸色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
“你拿你的人格担保？”
“我拿我的党性担保！”孙培林一字一顿。
“这个人叫林振华，是机械部701所的所长。机床叫‘燎原一号’。参谋长，您一定要马上向司令员汇报！这事，能改变很多东西！”
“……我知道了。你看住那个人，别让他走了。我立刻去见司令员。”
“是！是！”
孙培林挂断电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抖个不停。
不是害怕，是亢奋，是激动到极致的战栗。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五辆军用吉普车组成的车队，便低吼着驶入了沈飞厂区。
门口站岗的门卫大爷只瞥了一眼车牌，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激灵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东北军区司令部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