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连造船厂。
一辆挂着机械部牌照的解放卡车，在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厂区。车厢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正是那台在沈飞一战成名的“燎原一号”。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孙厂长，五十多岁，一张国字脸像是用斧子劈出来的，说话嗓门大得能震掉天花板上的灰。他把一个搪瓷缸子“当”地一声放在林振华面前，茶水溅出半寸。
“小林同志，沈飞那边都快把你传成活神仙了。”孙厂长叼着个海柳木烟斗，嘬了一口，烟雾喷了林振华一脸，“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造船跟造飞机不是一码事。我们这的活儿，是硬骨头，硌牙！”
林振华没在意他喷过来的烟，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螺旋桨的曲面加工，废品率还是降不下来？”
一句话，精准地戳在了孙厂长的痛处上。
他那张国字脸瞬间黑了下来，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百分之六十五。”孙厂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烟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那玩意的曲面比姑娘的心思还难懂，公差要求又变态。我们那几台宝贝苏联机床，一碰上这活儿就拉稀！”
“带我去车间看看。”
“走！”
戒备森严的加工车间里，一台巨大的苏联机床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刺鼻的铁屑味弥漫在空气中。几个工人师傅围着机床，个个愁眉苦脸。
“操！又他娘的废了一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班长猛地摘下护目镜，狠狠把手里的扳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了！料钱都快比我们工资高了！”
孙厂长脸色铁青地走过去，捡起那个刚从机床上拆下来的螺旋桨叶片。只见那叶片表面坑坑洼洼，曲面扭曲得不成样子，简直就是一坨昂贵的废铁。
他把废品递到林振华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和无奈：“小林同志，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现状。你那机器要是真有传说中那么神，今天就给我露一手。要是敢吹牛，我老孙可不认什么机械部的牌子！”
周围的工人也都围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他？看着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
“别是来镀金的吧？咱们这可不是疗养院。”
林振…华接过那片废品，手指在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摩挲，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刀具选错了，走刀路径也完全不对，震刀这么严重，能做出来才怪了。”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给我一块毛坯，半小时。”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孙厂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小时？小林同志，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们老师傅干一天都未必能出一个正品！”
“我从不开玩笑。”
二十分钟后，“燎原一号”在车间外的空地上就位。
林振华亲自上手，固定工件、调出程序、启动机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嗡——”
主轴的咆哮声瞬间压过了车间里所有的噪音！金色的刀具化作一道残影，在黑色的毛坯上飞速游走，切削出的铁屑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围观的工人们全都看傻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加工效率？这哪里是在切削金属，这分明是在切豆腐！
那个之前摔扳手的老班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二十八分钟，分秒不差。
林振华按下停止键，车间外瞬间恢复了寂静。
他取下那个还带着滚烫温度的叶片，递给孙厂长。
孙厂长颤抖着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光洁如镜的表面，完美得让人窒息的曲线，每一处细节都像是艺术品。
“快！去检测室！”孙厂长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吼了一嗓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当三坐标测量仪上的数据最终定格时，整个检测室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