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东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就盘旋着所长那句话——“给他们送一帮‘祖宗’过去”。
祖宗？啥叫祖宗？这不是把咱们的宝贝疙瘩送出去让人学手艺吗？
他跟在林振华身后，嘴巴张了几次，愣是没敢问出口。
林振华回到办公室，像是没事人一样，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看都没看一脸纠结的王海东。
“去，把关于西德克虏伯、西门子所有能找到的公开技术资料，都给我搬过来。”
“啊？所长，还要研究他们的资料干嘛？”王海东更懵了。
林振华吹了吹茶叶沫子，没抬头：“鱼饵撒出去了，总得给鱼准备个更大的网。去吧。”
……
与此同时，招待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施密特团队的成员们，一个个脸色凝重。
“五百美金一个月！他怎么敢开这个口的？这是讹诈！”助手皮埃尔低声吼道，把手里的钢笔拍在桌上。
“皮埃尔，冷静点。”施密特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现在不是讨论价格的时候，而是要分析，他这句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负责技术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施密特先生，那台机床的精度是真的，我反复确认过，0.008毫米，做不了假。但我检查了他们的设备，上帝啊，那简直就是一堆废铁！用那种破烂造出这种精度的机床，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不符合逻辑，恰恰就是问题的关键。”
施密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了在车间里看到的一幕：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在调整一个部件时，没有用任何精密仪器，只是用一把小锤子在某个位置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用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落后的土法子，可现在想来……
施密特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手心：“我想通了！我们都想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们的秘密，不在机器上，在人身上！”施密特的声音透着一股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那些简陋的设备只是幌子，真正完成关键精度加工的，是那群工人！他们掌握着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人工精密加工’的手艺！”
“这……”皮埃尔愣住了，“这可能吗？”
“在中国，一切皆有可能！”施密特斩钉截铁，“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核心技术，是活的技术！林振华愿意‘卖’工人，说明他缺钱，缺外汇！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只要把这些人弄到德国，放进我们最先进的实验室，用最精密的仪器分析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把他们的‘手艺’变成数据，变成标准化的流程……到时候，中国的机床神话将不复存在！”
皮埃爾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把他们的‘根’刨出来！”施密特抓起桌上的纸笔，“他不是要卖工人吗？好！我们买！但要换个方式买！”
……
第二天上午，701所会议室。
施密特带着团队再次出现，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林先生，经过我们一晚上的慎重考虑，我们认为，您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
林振华慢悠悠地给他的茶杯续上水，眼皮都没抬一下：“哦？这么说，施密特先生是想通了？”
“是的。”施密特将一份文件推到林振华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我们有一个更大胆，也对双方更有利的合作方案。”
“我们决定，向贵方采购十台‘燎原一号’，总价一百万美金。”
这个数字让站在门口的王海东心头一跳。
林振华终于抬起眼，扫了一眼文件，没什么表情。
施密特接着抛出重磅炸弹：“但我们有个附加条件。中方必须派遣一支三十人的技术团队，前往德国，进行为期一年的‘技术指导’，以确保我们能完全掌握机床的操作和维护。”
他刻意加重了“技术指导”几个字。
“至于待遇，我们绝不亏待这些宝贵的专家。”施密特伸出八根手指，“每人每月，八百美金！食宿全包，享受我们德国工程师同等的福利待遇！林先生，一年下来，这可就是将近三十万美金的外汇！”
他盯着林振华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林振华只是靠在了椅背上，拿起那份文件轻轻扇着风，脸上似笑非笑。
“施密特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这不是来买机床的，是想把我这701所的根给刨了啊。”
施密特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个人，还都是技术骨干，一下子全给你拉到德国去？那我这个厂子还开不开了？生产怎么办？后续的研发谁来搞？”林振华把文件往桌上一丢，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方案，我不能接受。你们请回吧。”
他竟然直接拒绝了！
施密特急了：“林先生，别这么快下结论！工人可以再招，但这可是让您的工人大开眼界的好机会！他们能接触到我们德国最先进的工业体系，这对你们的长远发展……”
“长远发展，是建立在自己能活下去的基础上。”林振华打断他，站起身，“送客。”
王海东都看傻了，这……这怎么谈崩了？
“林先生！”施密特也站了起来，语气软了下来，“条件，我们可以再谈！您有什么顾虑，都可以提！”
林振华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许久。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德国人紧张的呼吸声。
就在施密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林振华才缓缓转过身。
“这件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我必须，向上级汇报。”
施密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松弛下来。
要汇报，就说明有戏！
“应该的，应该的！”他连连点头，“那我们等您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