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正好。”
林振华把扳手往操作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直起身子，看向刚进门的那群人，语气平静：“明天，就拿他们祭炉。”
李副厂长听了这话，膝盖骨一软，整个人瘫在旁边的废料箱上。
祭炉？这词儿在厂里可是老迷信，但现在对面坐着的是苏联代表团，这要是闹出什么乱子，那可不是撤职的事，那是掉脑袋的事！
就在这时候，一号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轮胎在雪地上滑出一道深深的黑印子。
杨厂长连军大衣的扣子都系歪了，满头大汗地撞开人群跑进来。他这段时间正在部委党校封闭学习，半夜接到电话说红星厂被全副武装的警卫接管了，差点没吓得心梗，一路催着司机把吉普车开成了飞机。
“林总工！林所长！”
杨厂长喘得像个风箱，拨开两旁的警卫。他一眼就看见了被按在地上、满脸灰土的易中海，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林所长，老易是咱们厂的老牌八级工，是厂里的宝贝疙瘩，有什么误会能不能先把人松开？”
易中海见大靠山回来了，腰杆子猛地往上一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杨厂长！您得给老技术员做主啊！这姓林的回来就搞什么军管，还要动一号车间的机床！那洋玩意儿卡死了，他非赖在我头上。他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全整死！”
杨厂长赶紧凑到林振华跟前，递上一根烟，脸上堆起几分尴尬的笑：“林所长，老易这人脾气是倔了点，但手艺在四九城确实是头一份。部委交代的几个大活儿，我还指望他带头干呢。您看，能不能给个面子？”
林振华没接那根烟。他扫了一眼周围，发现不少工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眼神里藏着对军管的不满和对易中海的同情。
在这个年代，八级工就是技术工人的脊梁骨。脊梁骨要是被当众打断了，这帮工人真的会罢工。
“放人？”
林振华摆了下手。
两名警卫收回手劲。易中海揉着发紫的肩膀站起来，狠狠地啐了一口，脖子横着，一脸的不服气。车间里，几个平时跟着易中海学徒的小年轻，也悄悄往前挪了几步，隐隐把易中海围在中间，像是在示威。
林振华没理会这种小动作，他从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图纸，反手“啪”地按在油腻的操作台上。
“易师傅，既然你觉得我公报私仇，那我给你个机会。”
林振华指着图纸上的结构件：“这是真空定向凝固炉的两个核心件，一个水冷铜坩埚，一个密封法兰。你看看，能不能做。”
易中海冷哼一声，斜着眼走过去。他做了大半辈子零件，什么复杂的曲面没见过？他在心里盘算着，只要能看出一点门道，他就故意说能做，然后带头拿捏这姓林的。
可当他低头看清第一行标注时，脑门上的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标注的是什么玩意儿？”
易中海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符号，声音提高了几八度，对着周围的工人嚷嚷起来：“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我还当林大所长带回来了什么先进技术，合着是拿我们工人阶级开涮呢！你们看看这精度要求——表面光洁度要求抛光级，尺寸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五毫米？！”
“嘶——”
车间里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零点零零五？那不是比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还细？”
“咱们厂最好的游标卡尺，精度也就两道（0.02mm），这玩意儿肉眼怎么看？拿命去搓吗？”
“这分明就是想找个借口整人，这活儿神仙也干不出来啊！”
易中海越说越来劲，手指点着林振华：“林振华，你别以为读了两年书就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全四九城你去找，谁能用人工搓出零点零零五的公差？你这不是搞科研，你这是在糟蹋国家的钢铁！”
杨厂长看了一眼图纸，也觉得头大。他虽然不精通手艺，但常识还是有的：“林所长，这个精度要求……咱们红星厂现有的老床子，哪怕让老易这样的顶尖高手上，确实也难办。要不，咱们把要求稍微放宽点？”
“放宽？”
林振华敲了敲旁边的燎原一号机床：“这台五轴联动机床，出厂精度就是零点零零一毫米。专门为了这个精度的零件设计的。可现在，这台价值几十万外汇的设备，被这位八级工一顿锤子敲成了废铁。他不承担责任，谁来承担？”
“你那是欲加之罪！”易中海蹦了起来，唾沫横飞，“机器坏了那是它本身质量不行，洋玩意儿娇贵！现在你拿一张不可能实现的图纸逼着咱们干活，这是草菅人命！弟兄们，咱们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天，大半夜还要受这种窝囊气。这活儿，没法干了！”
“对！不干了！”
易中海的几个徒弟趁机起哄，手里的榔头往地上一扔。
“我们要去部委揭发你！”
“当官的就知道瞎指挥！”
原本就在高强度加班边缘徘徊的工人们，情绪一下被点着了，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瞬间，一声极其刺耳的撞针推击声。
“咔哒！”
王海东脸色阴得能滴出水，腰间的配枪已经顶在了易中海的脑门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显得有些青。
“破坏军管条例，煽动罢工阻挠国家绝密项目。”王海东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老子现在毙了你，回去顶多写个检查。”
全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叫嚣的几个学徒，吓得连滚带爬往后躲。易中海那股子硬气一下散了干净，腿肚子一个劲儿地打摆子，裤腿甚至有些阴湿。
“海东，收起来。”
林振华按住王海东的手臂，把枪口慢慢压了下去。
他没看易中海，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车间角落的一堆成品零件前。那是今天白天，易中海带着人刚刚突击生产出来的一批军工齿轮。
“易师傅，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手艺精，说我胡搞，那咱们就看看你带头做的这些活儿。”
林振华随手捡起一个巴掌大的齿轮，指尖在齿根位置轻轻一抹。
易中海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那批活儿质检科已经盖章通过了！全都是按部委给的标样做的，你少在这挑刺儿！”
“质检科那种老掉牙的磁粉探伤，能查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