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把齿轮举到易中海面前,指着内圈的一个倒角:“你习惯在车床切削最后一刀的时候,为了省事、省刀片,提前减速退刀。你自己觉得表面光溜,但在显微结构下,这个倒角处的金属纤维已经被硬生生扯断了。”
“你胡说!”易中海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不是胡说,量一下就知道了。”
林振华顺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抓起一把内径千分尺,手腕翻转,动作快如闪电。
“齿根圆直径,公差超标零点一五毫米。这是由于你徒弟在铣床上进给量调得太快,为了多拿那点计件工资,对吧?”
林振华没停手,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
“这个,热处理回火的时间短了二十分钟,硬度根本不够。”
“这个,键槽偏心。就这批零件,要是装在咱们部委定制的卡车变速箱里,跑不了两百公里,里面的齿轮就会全部崩碎,整辆车都会在山路上报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数据报出来,都像是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口。
杨厂长的脸已经成了酱紫色,他一把抢过旁边质检员手里的高精度量规,亲自在那几个零件上试了一下。
越量,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来人!把厂里所有的量块和显微探伤仪都搬过来!立刻复检这批活儿!”
五分钟后。
质检科的科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的报告单都在抖:“厂……厂长。全被林所长说中了。这批齿轮……废品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如果是肉眼看,确实看不出来,但只要一上精密仪,全露馅了。”
轰!
刚才还在跟着易中海起哄的工人们,这下全傻了。
这可是军工订单!
易中海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怎么也想不通,林振华只是随手拿起来掂了掂,竟然比仪器还准?
这还是人手吗?这根本就是两把活动的精密游标卡尺!
“浪费国家资产,草菅人命。”
林振华俯视着易中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峻:“这五十个废品齿轮,够你在牢里待到退休了。”
他转过头,看向杨厂长:“杨厂长,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抓起来!马上抓起来!”
杨厂长咆哮着,这会儿他比谁都恨易中海。这老东西差点害得他这个厂长被毙了!“保卫科呢?死哪去了!把易中海,还有这几个带头闹事的,统统带走!连夜突审!”
几名保卫处干事如虎添翼,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易中海拽了出去。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的嗡鸣声。
林振华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二十五分。
天亮之后,苏联人的车队就会出现在红星厂门口。到时候,如果不把定向凝固炉的心脏做出来,刚才林振华立下的那些“军令状”,就会反过来变成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海东,让无关的人全部撤离。”
林振华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坚实的肌肉线条。
“去库房,把刚才我交代的那些东西取回来。”
王海东一边记录一边疑惑:“林所,这五十斤红糖……到底干啥用的?咱们这是修机床,又不是煮稀饭。”
“别废话,去拿。”
林振华抓起一把沉重的管钳,整个人翻身上了燎原一号那个庞大的底座。
这台机床被易中海用暴力手段操作,主轴内部的液压锁死机构已经彻底崩了,有些细碎的金属屑卡进了高精度轴承里。
在这种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环境下,想要在四个小时内修复它,常规手段根本行不通。
林振华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管钳精准地卡在了一个内嵌螺母上。他全身发力,青筋在小臂上暴起,只听“咯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颗几乎焊死的螺母,硬生生被他给拧开了。
“叮。”
一个损毁的垫片跳落在地。
林振华像是一个最精密的手术医生,在大功率水银灯的照射下,开始一点点剥离这台钢铁巨兽的外壳。
……
此时,距离四九城三十公里的郊外公路上。
几辆涂着黑色油漆的伏尔加轿车,正亮着刺眼的远光灯,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车厢里,伊万·库兹涅佐夫正低头看着表,脸上挂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倨傲。
“这种落后的工厂,根本不可能修好那台机床。”
他对手下的专家笑了笑,用俄语嘟囔道:“等着瞧吧,明天早上,那个中国年轻人会跪在雪地里,求着我们告诉他该怎么操作那台机器。毕竟,离开苏维埃的技术援助,他们连一颗螺丝钉都拧不准。”
车轮飞转,冷风呼啸。
红星轧钢厂的一号车间内,一阵阵浓郁的红糖熬焦的味道,正渐渐弥漫开来。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