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间的空气里,焦甜味越来越浓。
大铁锅架在简易的煤球炉上,里面的红糖混合着高纯度石墨粉,已经熬成了浓稠的黑浆。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噗嗤”一声裂开,溅在锅沿上迅速凝固。
杨厂长站在半步开外,手里的手绢都快拧成了麻花。他盯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又瞅了瞅那台躺在地上、价值几十万外汇的德造五轴联动机床,心疼得直抽抽。
“振华,这真能行?这可是厂里的命根子,要是用糖糊弄坏了,我这厂长就得去扫大街了。”
林振华没接话,他手上戴着两层厚实的石棉手套,双臂肌肉由于用力而微微隆起。他稳稳地端起铁锅,锅底还带着暗红色的火星。
“厂长,这不是糊弄。红糖高温碳化后能形成稳定的晶体结构,配合石墨就是最好的紧急固体润滑剂。苏联人的轴瓦设计有缺陷,高温下容易抱死,这种‘土办法’反而能救命。”
林振华的动作极稳,黑色浆状物顺着漏斗,精准地注入了预热好的轴瓦模具。
车间里静得只能听到铝水冷却时的细微炸裂声。半小时后,脱模,打磨。
林振华操纵着旁边的磨床,砂纸与碳化块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黑色的粉末飞扬,落在他额头的汗珠上。
一套泛着黑亮光泽的自制轴瓦,严丝合缝地扣进了机床的主轴箱。
林振华脱掉手套,反手按下了操作台上的绿色启动键。
“嗡——”
沉寂了三天的机床,主轴开始缓慢旋转。转速从五百一直拉到三千,没有异响,没有震动,操作台上的偏心度仪表盘指针稳稳地停在零位。
“响了!真响了!”杨厂长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转过头对旁边的秘书吼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本事!去,给一号车间的老少爷们每人弄斤猪肉,今晚加餐!”
林振华没闲着,他趁着机床恢复精度,立刻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块暗灰色的特种合金胚料。
“厂长,模具粗加工我今晚必须做完。定向凝固炉需要的这几个核心件,手电解抛光得干一夜。”
切割机的火星在深夜的车间里喷溅出三米多远。林振华专注地盯着刀头,每一微米的进给都控制得妙至毫巅。
凌晨一点多,林振华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袋,坐上了杨厂长的专车。
军用吉普车破开南锣鼓巷的积雪,轮胎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灯扫过四合院的大门,林振华跳下车,警卫员王海东拎着袋子跟在后头。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正蹲在墙根放水。被灯光一晃,他吓得尿了一鞋,赶紧提上裤子往柱子后面缩。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架子,看清是林振华后,那双小眼里立刻冒出了算计的光。
“这林家小子,大半夜带这么多铁块回来?那袋子里鼓囊囊的,保不齐是厂里的贵重物件。”阎埠贵心里嘀咕,脚底下却没动。他盘算着,明儿得寻个由头去西厢房转转,要是抓住了林振华“挖墙脚”的把柄,开春家里那三间房的偏漏,不就有人出钱修了?
后院。
贾张氏屋里的灯早灭了,但人没睡。她趴在窗户缝上,看着林振华两人进屋。
“东旭,看见没?那袋子口露出来的玩意儿,比镜子还亮。那是洋宝贝啊!”贾张氏推了推身边的贾东旭。
贾东旭翻了个身,拉起被子:“妈,人林振华带枪的警卫守着,您消停点吧。”
“怂包!”贾张氏淬了一口,转身把旁边小床上睡得正香的棒梗推醒。
“棒梗,醒醒。去,上后院西厢房那窗户底下。那有个绿袋子,里面有亮晶晶的铁疙瘩。你给奶奶摸两块回来,明天给你买肉包子,管饱!”
棒梗一听说肉包子,眼珠子亮得像饿狼。他披上破棉袄,猫着腰就出了门。
此时的西厢房,林振华在内室点着台灯。桌上铺满了关于“昆仑”发动机的核心参数,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外间,王海东斜靠在木椅上,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配枪。
四合院最后方的盲墙根下,积雪没过脚面。
一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地时只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闷响。灰风衣,皮手套,鸭舌帽压得很低。
他的动作非常专业,避开了正门的视线,贴着西厢房的侧墙阴影一点点挪动。
他的目标是林振华桌上的那叠手稿。上面的命令很死:拿不到,就毁掉。
灰风衣贴到了窗边,刚从袖口摸出一片极薄的铁片插进窗缝。
就在这时,他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棒梗正撅着屁股在雪地里掏袋子。他刚抓起一块滚出来的特种合金废料,凉得他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