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第七仓库的寂静。
三辆军用卡车在门口一个甩尾急刹,车还没停稳,后挡板“哐”地砸下,七八个战士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就往里冲。
张将军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军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他指着地上那几个麻袋,嗓音嘶哑地吼道:“林同志!你要的粉!我把部里的库房门给砸了,钛粉、钨粉、钴粉,全在这儿!”
林振华走过去,扯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灰黑色的金属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颗粒度粗了点,但勉强能用。
钱学良一瘸一拐地跟上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同志,粉是有了,可……可拿什么烧?”他双手在满是油污的工装上使劲搓着,语气里的希望之火刚燃起又被他自己掐灭,“这硬质合金刀头,还有涂层,当年苏联老大哥用的是大型真空烧结炉!温度得两千度往上!”
他指了指四处漏风的仓库墙壁,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咱们这破地方,就几个修零件的破炭炉!温度怎么上去?更别提还要把钛粉变成气体,镀在刀头上!没有高压气相沉积设备,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周围几个老专家刚刚兴奋起来的脸,又垮了下去,此起彼伏全是叹气声。
林振华拍掉手上的粉末,转身走到那台崭新的数控母机旁。
“谁说非得用真空室了?”
他没回头,冲着门口的张将军喊:“张将军,去后勤,把厂里最大的直流电焊机全给我推过来!再找几根最粗的高纯度石墨棒!”
缩在门边探头探脑的杨厂长一听,二话不说,冲着身后的后勤科长屁股上就是一脚。
不到十分钟,四台小推车一样的工业级直流电焊机被几个工人哼哧哼哧地推了进来。
林振华抄起一根小臂粗的石墨棒,抡起榔头,“梆梆”几下,竟硬生生敲出了一个中间掏空的坩埚雏形。
“钱总工,带人把粉末按比例混好,填进去。”
钱学良杵在原地没动,彻底懵了。
“填进去?这就完了?温度呢!炉子呢!”
“炉子,这不就来了。”
林振华从工具箱里扯出几根水管粗的紫铜电缆,看都不看说明书,直接用钳子暴力剥开绝缘皮,三下五除二,竟将四台电焊机的正负极输出端全并联在了一起!
最后,两根成人拇指粗的裸露电缆头,一左一右,被他死死固定在石墨坩埚的两端。
戴眼镜的老工程师看清楚了他的操作,踉跄着后退,后背“咚”一声闷响撞在门框上。
“疯了!你疯了!”他指着那些电缆,嗓子都劈了,“你把四台高压直流焊机并联短路?!电流瞬间能冲到上千安!这他妈会爆炸的!整个仓库都得给你掀飞!”
“都退后。”
林振华戴上一副厚帆布手套,把一个翻盖电焊面罩扣在头上,只留下一句提醒。
“闭眼。”
话音刚落,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合上了总闸!
“滋啦——轰!”
一声沉闷又爆裂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刺目的白光从石墨坩埚处轰然炸开,整个仓库亮如白昼,没人敢睁开眼睛。
四台电焊机过载的嘶鸣声,像是野兽在哀嚎。那恐怖的电流,正疯狂地灌进那一小截石墨坩埚里!
石墨,这个简陋的导体,此刻成了世界上最高效的发热体。
仅仅两秒。
漆黑的坩埚先是转为通红,随即变成惨白,最后,竟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亮蓝色!
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灼烧得剧烈扭曲,三米外的钱学良感觉自己的眉毛都开始卷曲,一股焦糊味直冲鼻腔。
“两千度……不!绝对超过两千五百度了!”钱学良用手背挡着眼睛,透过指缝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用几台破电焊机,手搓了一个超高温碳管电弧炉!”
林振华透过面罩的黑玻璃,死死盯着那团蓝色的火球。
没有真空室,没关系。
超高温下,坩埚里的钛粉会被瞬间气化,直接和空气中的氮气发生野蛮的化学反应,生成氮化钛,强行渗入钨钴合金的表层。
这方法粗暴、危险,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五分钟,像是五年一样漫长。
仓库里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嘶鸣。
“断电!”
林振华猛地拉下电闸。
光芒和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这才敢放下遮挡的手,仓库中央,那个石墨坩埚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骇人的红光。
林振华抄起一把长柄铁钳,夹住滚烫的石墨块,走到一旁的铁砧上,狠狠砸下!
“铛!”
石墨外壳应声碎裂。
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叮叮当当地掉在防火石棉垫上。
随着温度骤降,金属片刺目的红色褪去。
钱学良也顾不上烫了,用钳子夹起一片,凑到探照灯下。
那不再是钨钢的灰黑。
刀片表面,均匀地覆盖着一层夺目的暗金黄色!
“氮化钛涂层……”老工程师喃喃自语,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颜色……这颜色比苏联专家拿的样品还要纯!”
林振华摘下面罩,甩了甩被汗浸透的头发。
他走过去,捏起一片尚有余温的刀片,卡进数控母机的刀架,用扳手拧死。
“行了,牙给它装上了。”
他转身,看向还在发呆的一群人。
“把那根航空铝的毛坯抬上来,切个转子玩玩。”
张将军一挥手,两个警卫员立刻和他一起,将那根半米多长、死沉的圆柱形铝块抬上了机床。
“咔哒”几声,液压卡盘死死咬住。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之前热身的普通铝块不算本事,现在这根,是专门为“大蘑菇”研发的超硬铝合金,硬度变态。平时厂里的老师傅用车刀切它,几分钟就得崩一个口子。
而现在,要用它切出一个壁厚几毫米、误差不超过两微米的离心机转子!
林振华走到控制柜前,直接拍下了启动键。
“嗡——”
主轴电机发出低沉的咆哮,粗大的铝块开始飞速旋转,转速表指针一路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