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仓库里没人说话。
只剩下那台母机主轴冷却风扇呼啦啦的呼啸。
老专家们面面相觑,连张将军举着步话机的手都僵在半空。
“反应堆?!”
钱学良手里的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林同志,饭要一口一口吃!老大哥当初搞第一座实验堆,用了一万吨高纯石C!整整三年!你现在跟我说,要在西郊那个破防空洞里搞这玩意儿?”
旁边一个头发稀疏的工程师急得直拍大腿。
“对啊!提纯六氟化铀,原理咱们熟!直接上反应堆,那是另一套科技树了!万一控制不好超临界,方圆几十里都得上天!”
林振华没理会众人的哗然,从兜里摸出剩下的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点火。
“老钱,你们满脑子都是离心机,是被苏联人那半张图纸给框住了。”
林振华随手扯过一张包装机床用的硬纸板,捡起块木炭就在上面画了个大圈。
“提纯铀235,是从一堆废料里抠出那百分之零点几的玩意儿,所以才要几千台离心机去熬。这是穷举,是笨办法。”
木炭在圈外打了个巨大的叉。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钚239。”
这话一出,钱学良浑身打了个激灵。
当年那两颗大蘑菇,一颗铀,一颗钚。军工口的人,谁不清楚?
“拿天然铀块当燃料,塞进石墨堆里,用重水做减速剂。”林振华指着纸板上新画的一个方块,“中子轰它几天,铀238吸收了中子,自己就衰变成咱们要的钚239。到时候拿出来用硝酸一洗,想要多少有多少。这叫生产堆,不叫提纯。”
几个老专家全傻了眼。
理论是这个理论,可……
“临界怎么控制?”钱学良的声音都在发飘,“这东西一旦反应起来,中子到处乱飞,需要几千个精密传感器和伺服电机,自动插拔控制棒!咱们上哪儿弄这些自动化设备?”
“要什么伺服电机。”林振华扔了木炭。
“弄几根纯镉棒,用钢丝绳吊在反应堆顶上,绳子另一头拉到洞外。万一温度过高,派个战士守在那,拿一把大剪刀。”
他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钢丝绳一断,镉棒自由落体掉进堆芯,强行吸收中子。简单,粗暴,停堆就是一秒钟的事。”
现场死一般地寂静。
一个工程师手里的计算尺“啪”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拿大剪刀剪钢丝绳……来控制核反应堆?
这是把人类最尖端的物理学,玩成了土法炼钢!
可偏偏,这该死的逻辑居然他妈的完美闭环了!
“老弟,别整那些弯弯绕!”张将军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吼道,“你就告诉我,照你这法子,两个月!能不能弄出足够的料!”
“材料备齐,一个月。”林振华咬着没点燃的烟蒂,吐出四个字。
“干了!”
张将军爆喝一声,抓起步话机就对着话筒咆哮:“给我接东北军区!哈尔滨电碳厂,所有高纯度石墨库存,全给我拉上飞机!连夜空投到京郊!少一两,我拿他们厂长试问!”
吼完,张将军又卡壳了,回头看着林振华,一脸为难。
“石墨好办,可那五十公斤重水……全国都没这玩意儿,上哪儿抢去?”
林振华走到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油污。
“西直门外头,是不是有个老氮肥厂?电解水制氢气的,开了快十年了。”
“是,那是重点保供单位。”
“重水是电解水的副产物。”林振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电解液常年不换,槽底下的那些残液里,早就富集了大量的重水。派几辆水罐车过去,把他们槽底下的陈年老汤全抽干。拉回来,我花半天时间用电弧法再提纯一次,五十公斤,只多不少。”
钱学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张将军,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表情仿佛在说:这小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四个小时后。西郊废弃防空洞。
这里是几十米深的花岗岩山体内部,坚固无比。
工兵团效率极高,洞里已经架起了几排大瓦数白炽灯,照得亮如白昼。粗大的电缆在潮湿的地面上蜿蜒。
三辆重型水罐车停在洞口,正往里抽着散发刺鼻气味的浑浊液体。
天上轰隆隆作响,两架运输机盘旋着扔下十几个巨大的伞包,被重型卡车直接拖进洞里。
帆布掀开,全是黑黝黝的方形石墨块,足足三吨毛坯。
林振华大步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石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