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防空洞内红光狂闪,如同地狱。
“跑!快跑啊!”
“要炸了!要炸了!”
几个警卫员反应最快,架起还在发愣的张将军就往洞外冲。杨厂长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门口的方向爬,姿态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钱学良捂着狂跳的胸口,扯着嗓子对反应堆的方向嘶吼:“拔出来!快把它拔出来!”
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片鬼哭狼嚎里,站在反应堆前的林振华,动了。
他伸手,把嘴里叼着的半截大前门烟屁股取下来,然后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旁边那个叫得最凶的盖革计数器上。
啪!
一声脆响。
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警报声和爆闪的红灯,戛然而止。
防空洞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众人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林振华吐掉嘴里的烟丝,眼神冷漠地扫过门口那群缩成一团的人,指了指身后的石墨堆。
“跑什么?一根破棒子,就把你们这群专家吓尿了?”
张将军一把推开警卫员,冲了回来,他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
“老弟!那他妈是核原料!仪表都爆了,你还敢往里硬塞!”
“那是探头灵敏度调太高,烧了。”林振华扯了扯被汗浸湿的领口,目光落在钱学良身上,“钱总工,你们二机部没开过安全课?天然铀238,不加重水减速,光靠这点石墨,能链式反应?能超临界?”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钱学良的天灵盖浇了下来。
他僵在原地,浑身打了个哆嗦。
是啊……天然铀里能裂变的铀235,含量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没有重水把快中子减速成慢中子,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个烧火棍,它怎么可能自己炸!
那些该死的苏联安全条例,一条条背得滚瓜烂熟,结果真到事上,倒把最基本的物理常识给忘了!
钱学良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火辣辣的,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回头,冲着那几个同样面红耳赤、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老专家咆哮出声。
“慌什么!一个个的,基本常识都没有!都给我滚回来干活!”
几个老专家尴尬地掸着身上的土,灰溜溜地挪了回来。
“小林同志……对不住,对不住,这是职业习惯,习惯性恐慌。”钱学良干咳两声,看着那根已经完全没入石墨孔洞的铀棒,还是有点后怕,“可刚才那辐射量……”
“是核原料,当然有辐射,不然叫它爹啊?”林振华懒得再解释,转头看向缩在柱子后面的杨厂长,“杨厂长,你带的人呢?”
杨厂长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冲着后面几十个穿着红星轧钢厂工服的老师傅招了招手。
“在……在这儿呢。”
八级钳工刘师傅带头走过来,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蜂巢,心里直发毛:“林总工,咱们……干啥?”
“装填。”林振华一脚踢开地上的铅盒,“按顺序,隔一个孔插一根。轻点干活,别给老子磕了碰了,那玩意儿比你命都贵。”
几个老师傅对视一眼,都是见过风浪的人,一咬牙,戴上厚重的帆布手套,开始沉默地干活。
林振华走到旁边,抄起一个铝制的大漏斗,插进反应堆预留的管道口。
“重水呢?”
“来了!”张将军一挥手,几个战士立马推着几个大号铁桶跑了进来。
桶里装的,就是林振华让人从西直门老氮肥厂槽罐车底下抽出来的陈年老汤,那股刺鼻的氨水味,熏得人直掉眼泪。但经过他用土制电弧法粗提纯后,浓度勉强够用。
随着几十根铀棒被小心翼翼地装填完毕,防空洞里的气氛,再一次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清楚,接下来,才是真正玩命的环节。
重水一进去,这个大家伙,就真的“活”了。
“都退到黄线外面去。”林振华一个人拎起一桶近百斤的重水,轻描淡写。
钱学良和几个专家死死趴在仪表盘前,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那几个大型温度计和中子通量表。
林振华将铁桶倾斜。
咕咚……咕咚……
浑浊的液体顺着漏斗和管道,缓缓流入石墨堆芯的底部。
一桶。
两桶。
三桶。
突然,一个戴眼镜的老工程师指着温度计,发出一声尖叫。
“动了!林同志!温度开始上升了!”
原本停在二十度的指针,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稳稳地向上攀升。
三十度。
五十度。
八十度!
防空洞里的空气开始发烫,一股带着铁锈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被针扎。
原本漆黑的石墨堆中心,隐隐透出一种妖异的蓝色光芒。
切伦科夫辐射!
链式反应,开始了!
“中子通量!通量翻倍了!”钱学良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一百度!
堆芯里传出水被烧开的咕噜声,越来越响。
一百五十度!
还在升!指针没有丝毫停顿!
按照理论,一旦突破两百度,冷却系统失效,堆芯就会熔毁!就算不发生核爆炸,这玩意儿也会变成一个超级脏弹,把整个西郊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张将军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尽管他知道,在这玩意儿面前,手枪连个屁都不算。
“林总工!压……压不住了!”杨厂长又开始带头往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