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走到一根悬在半空的钢丝绳旁边。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两根手臂粗、闪着银光的镉棒，正悬在反应堆正上方的滑轮上。
他慢条斯理地从工具箱里，抄起一把半米长的大号断线钳。
一百八十度！
一百九十度！
温度计的指针，已经狠狠地撞上了表盘尽头的红色警戒线！
“咔嚓！”
林振华双臂肌肉猛地贲张，狠狠合拢了断线钳的力臂。
钢丝绳应声而断！
咣当——！
半空中那两根沉重的镉棒失去所有拉力，顺着预留的导轨，如两柄利剑，直挺挺地、精准无误地砸进了堆芯的最深处！
镉，中子杀手。
这一砸，好比往一堆泼了油的烈火上，直接浇了两桶液氮。
几乎在镉棒落底的同一秒。
“降了！”
钱学良整个人扑在仪表盘上，激动得像是犯了羊癫疯。
“温度停了！停在一百九十五度！中子通量在暴跌！稳住了！它稳住了！”
轰！
死寂的防空洞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老专家们互相抱着又蹦又跳，眼泪鼻涕一起流。几个红星轧钢厂的老师傅一屁股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灼热的空气。
张将军大步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捶了林振华的肩膀一拳。
“你他娘的！老子的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林振华扔掉手里的断线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叫生产堆。”他指着仪表盘上稳定在最佳工作区间的参数，语气平淡，“接下来的三十天，里面的天然铀会被中子反复轰击，源源不断地变成咱们要的钚239。”
钱学良拿着本子飞快地演算着，越算手抖得越厉害，声音都带着哭腔。
“燃烧效率……这堆芯的燃烧效率，比苏联人给的图纸上那个巨无霸，高了整整三倍！三倍啊！我们不用等几千台离心机了！只要一个月，把这些铀棒拿出来用硝酸一过，就是最纯的武器级核材料！”
“一个月，够给那颗大蘑菇吃饱了。”林振华扯过毛巾擦手，“这段时间，保证重水循环。温度有异常，就往里加备用镉棒。”
他回头，看向刘师傅等几个轧钢厂的技术骨干。
“刘师傅，你们几个八级工，三班倒，给我死死盯着这几根备用钢丝绳。旁边我给你们备好了剪刀，温度指针敢碰红线，别他妈犹豫，直接给我剪断！”
刘师傅把胸膛一挺，吼得声带都快撕裂了。
“林总工您放心！人在绳在！俺们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危机，彻底解除。
二机部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计划，被林振华用一把断线钳、几桶臭水和一堆破砖头，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血路。
后续监控交给了专家组，林振华连熬了两天一夜，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准备回厂睡个好觉。
临走前，他把杨厂长叫到一边。
“厂里没出什么事吧？”林振华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我让我弟去技术科盯新钢材的图纸，他人呢？”
杨厂长搓着手，表情有些古怪。
“林总工，您弟弟干活没得说。就是……那个易中海，这两天在车间里拉着一帮老师傅，到处说您的闲话。”
“说什么？”
“说您推的新标准是瞎搞，是拿工人的命在开玩笑。还说那种纸上谈兵的东西，根本炼不出好钢。”
林振华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老东西，安分了没两天，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这是看他不在，想在底下搞复辟？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打着双闪，像头发了疯的野牛，从盘山公路上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一个甩尾急刹停在洞口。
车还没停稳，保卫科的赵科长就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上摔了下来。
“厂长！林总工！”赵科长帽子都跑飞了，一张脸白得像纸。
张将军眉头一竖：“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这可是军事禁区！”
赵科长吞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林振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出大事了！”
他喘着粗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咱们厂……按林总工您的新标准，刚刚炼出来的那两炉特种钢水……”
“全废了！”
防空洞门口的空气，瞬间凝固。
杨厂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废了？！那是给大领导交差的刀具钢！你跟我说废了？！”
“今天早上开的炉，”赵科长急得直拍大腿，“出来的全是跟蜂窝煤一样的废渣！一敲就碎！根本没法锻！”
林振华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沾满灰尘的皮鞋底，狠狠地碾灭。
“炼钢用的高锰石，初筛是哪个车间负责的？”
赵科长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易中海的钳工车间……”
“好，很好。”
林振华转身，大步走向那辆吉普车，一把拽开车门。
“我不在家，他倒是学会怎么拆家了。”
他坐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
引擎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暴烈轰鸣。
“走，回厂。”
“我今天倒要亲手看看，他那张八级工的皮下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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