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炼钢车间里,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刺耳的机器轰鸣声中,易中海那拿腔作势的嗓音显得格外清晰。
“大家伙都过来看看,不是我易中海不卖力气!”
他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工装兜里,绕着一槽已经冷却成黑灰色蜂窝煤的废渣,像个领导视察一样踱着步。
“咱们厂从建厂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老师傅手把手传下来的手艺!火候怎么看,料水怎么配,那都是经验!是老祖宗的规矩!”
他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个脸涨得通红的年轻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建国啊,不是一大爷我说你。你哥在大学里学的那些洋玩意儿,条条框框是多,可到了咱们这车间,它水土不服!”
林建国死死攥着手里那份揉皱了的工艺流程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易师傅!配方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温度、时间、料比,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要严格按照标准,绝不可能出错!”
他据理力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今天这炉钢废成这样,一整挂模具都报销了,肯定是有人在操作环节没按规矩来!”
“嘿!你这后生血口喷人!”
易中海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地一声砸在操作台上,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原料是我带人从库房领的,筛料备料,我们几个老骨头熬了一宿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故意往里头掺沙子,坑你哥不成?”
旁边围着的一圈老师傅和学徒立刻炸了锅。
“就是!易师傅什么资历?闭着眼睛光听声,就知道炉温到了多少!”
“那新标准本来就邪门!这不让碰那不让调,就盯着那几个破仪表盘。现在好了,两炉军工钢,几千块钱打了水漂!回头全厂通报批评,咱们车间的奖金也得泡汤!”
“早说了,大学生的纸上谈兵靠不住,老规矩才是真理!”
一时间,群情激奋。
林建国一个刚进厂的技术员,被这群抱团的老油条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易中海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给林振华的新标准再扣上几顶“崇洋媚外”、“脱离实际”的大帽子。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车间那扇厚重的铁门,像是被攻城锤砸中,猛地向内撞开。
整个车间的嘈杂,瞬间被这声巨响压得鸦雀无声。
一道身影逆着光,大步跨了进来。
林振华身上还带着防空洞里没来得及清洗的石墨粉尘,军靴踩在铁板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那股刚从两天两夜的极限抢险中带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车间。
闹哄哄的工人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噤若寒蝉,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硬撑着八级工的架子,挤出一个长辈的笑容迎了上去。
“振华回来了啊,你看看这事闹的。我知道你刚上任,急着出成绩,但炼钢这活儿急不得啊。按老规矩走,多稳……”
“闭嘴。”
林振华甚至没看他一眼,两个字像是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
他径直越过僵在原地的易中海,走到那槽废渣前。
易中海满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张老脸涨成了青紫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哥!”
林建国红着眼圈跑了过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流程单我从头盯到尾,操作绝对没问题!可钢水一出炉,就成了这个鬼样子,邪门了!”
“慌什么。”林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天塌不下来。有问题,就把它揪出来。”
他蹲下身,连手套都没戴,直接从那堆酥脆如土的废渣里抓起一块。
视线扫过废料的瞬间,一串外人无法察觉的深蓝色数据流,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特种高锰工具钢废料】
【内部缺陷:严重气孔,结晶疏松】
【成分异常:锰元素占比1.2%(标准应为13%),硅元素超标三十倍!】
【故障溯源:原料高锰石中,被混入大比例废弃硅石、建筑石英砂。】
林振华站起身,随手将那块废渣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转身。
“赵科长。”
话音刚落,刚从吉普车上缓过劲来的赵科长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林总工,您吩咐!”
“带人,把一车间所有下料口、送料带,全部贴上封条!昨天领回来的高锰石,还有料斗里没用完的存货,一袋不留,全给我搬到车间空地来!”
赵科长一挥手,门外几个保卫干事立刻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封条直奔各个设备。
这下,易中海是真急了,他一个箭步拦在一个保卫干事面前。
“林总工!你这是什么意思?没凭没据就封生产线,这是要耽误厂里的生产任务!你这是怀疑我们一线工人搞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