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停尸房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雨停了,但云层还厚,月光透不下来,校园里黑得像泼了墨。路灯坏了几盏,剩下几盏也半死不活地亮着,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晕。
高一凡和夏小满把王成林送回宿舍楼下。
“真不用我们陪?”高一凡扛着盾牌,左右张望,像是随时会有东西从阴影里扑出来,“那个什么祭祀,万一真找上门……”
“他找的是我。”王成林说,“你们在,反而危险。”
夏小满咬了咬嘴唇:“那你小心。有事立刻发信号,我爷爷留了个紧急通讯器给我,能直接联系到军部。”
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盒,塞给王成林:“按中间那个按钮就行。”
王成林接过盒子,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他没推辞,点了点头:“谢谢。”
“客气什么。”高一凡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咱们是队友,你死了谁给我挡刀?”
王成林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
他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到三楼,摸出钥匙,开门。
宿舍里一片漆黑。
他习惯性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刚碰到塑料面板——
“别开灯。”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喉咙。
王成林动作顿住。
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包里的裁纸刀,左手捏着夏小满给的通讯器。黑暗中,他能感觉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不,不一定是人。
那东西坐在他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轮廓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你是谁?”王成林问,声音很平静。
“客人。”那声音说,“或者说……使者。”
“深渊教派?”
剪影动了动,像是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王成林没说话,右手缓缓抽出裁纸刀。刀身冰凉,但掌心的纹路在发烫,像是在预警。
“别紧张。”那声音又说,“我不是来打架的。至少现在不是。”
椅子转了过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点,刚好照在那人的脸上——如果那张脸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东西。
左半边是正常的中年男人面孔,五官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右半边却覆盖着灰黑色的、像是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硬壳,硬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右眼的位置没有眼球,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很丑,对吧?”那人用还能动的左半边脸笑了笑,“这是拥抱深渊的代价。但……值得。”
他站起身。
身高接近两米,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像是脚不沾地,在地面上滑行。
“自我介绍一下。”他在距离王成林三米外停下,“我叫‘蚀’,深渊教派第七使徒。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面试官。”
“面试什么?”王成林问。
“面试你,有没有资格加入我们。”蚀说,“你在废弃医院的表现,很精彩。解析圣骨,融合徽章,甚至……让亡灵进化出了暗影亲和。这种天赋,放在教派里也是百年一遇。”
王成林握紧了刀。
“别急着拒绝。”蚀抬起右手——那只手完全被硬壳覆盖,指尖是黑色的、尖锐的爪子,“先听听条件。”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王成林。
王成林没接,任由那东西掉在地上。
是个黑色的盒子,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暗金色的纹路——和影月徽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但更复杂,更古老。
“打开看看。”蚀说。
王成林没动。
“怕有毒?”蚀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放心,我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王成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用刀尖挑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机关,只有一块骨头。
灰白色,巴掌大小,形状像是某种野兽的指骨。但骨头表面,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活物一样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像呼吸。
“这是一块‘深渊领主’的指骨。”蚀说,“六百年前,死在北境战场。教派花了三百年,才从裂痕深处挖出来。”
他顿了顿,左眼盯着王成林:“把它融进你的亡灵里,你的编辑能力会直接提升一个等级。你可以创造更强大的亡灵,甚至可以……赋予它们智慧。”
智慧。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王成林脑子里。
他想起了陆恒的话——“让亡灵能自我恢复,或者……自我进化。”
进化之后,就是智慧吗?
“代价是什么?”王成林问。
“代价?”蚀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右半边的硬壳发出“咔嚓”的轻响,“没有代价。或者说,代价很小——你只需要帮我们打开一扇门。”
“什么门?”
“一扇……通往真正力量的门。”蚀的声音里带上了狂热,“王成林,你以为序列是什么?是人类对抗深渊的武器?不,序列是枷锁。是人类为了苟延残喘,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他往前一步,暗红色的光从右半边的裂纹里渗出,把房间染成诡异的血色。
“深渊不是敌人。深渊是……母亲。她孕育了万物,包括人类。只是人类背叛了她,用序列割裂了自己与母亲的联系。而我们教派,就是要重新打开那扇门,让人类回归母亲的怀抱。”
“回归之后呢?”王成林问,“变成你这样子?”
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左半边脸的表情很温和,右半边的黑洞却像在哭。
“样子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力量。你看看现在的世界——裂痕越来越多,秽魔越来越强。人类躲在城市里,像被圈养的牲畜。总有一天,圈栏会被打破,到时候,没有力量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掌心向上。
一团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火焰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哀嚎。
“这是深渊的力量。”蚀说,“比序列更纯粹,更强大。你编辑亡灵需要消耗精神力吧?如果换成深渊之力,你可以无限制地编辑,创造一支真正的亡灵大军。到那时候,什么影月,什么帝国,什么深渊裂痕——都是蝼蚁。”
火焰熄灭。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王成林盯着地上的骨头盒子,没说话。
“陆恒保护不了你。”蚀又说,“他是个废人,连三十级的垃圾都打不过。帝国也保护不了你——他们只会把你关进实验室,切片研究。只有教派,只有深渊,能给你真正的自由。”
他弯下腰,把骨头盒子捡起来,递到王成林面前。
“最后一次机会。”蚀说,“接受它,你就是教派的圣子。拒绝……”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王成林看着那根骨头。
掌心的纹路在疯狂发烫,像是要烧穿皮肤。他能感觉到,那根骨头里蕴藏着恐怖的力量——只要握住它,他的编辑能力确实会飞跃。
但代价呢?
打开那扇门,放出深渊里的“东西”?
他想起地下二层那颗跳动的心脏,想起周晓雨脖子上的触须勒痕,想起陆恒那只坏死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蚀那只完好的左眼。
“我拒绝。”
三个字,说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