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林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只是左手抬起，在金属桌面上，用指尖编辑器纹路，缓缓勾勒出两个简单的图案。
左边，是一个由无数细小骷髅头骨组成的、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像山脉一样的“阴影”。骷髅箭头不断冲击阴影，但阴影纹丝不动，骷髅箭头则像被碾碎的沙堡，不断崩塌、消散、又有新的补充上去。
右边，是另一个图案。只有寥寥十几个单位，但单位类型多样——有像骨卫一样厚重的防御型，有像骨蜂一样轻盈的治疗型，有像骨刃一样敏捷的突袭型，有像骨域一样范围的控制型。它们组成一个小型的、但结构精密的“战阵”，在阴影周围游走、骚扰、切割，每次攻击都从阴影身上“撕”下一小块，虽然慢，但稳，且自身损失极小。
“左边的，是你说的‘炮灰战术’，用数量填战线，用牺牲换时间。”王成林平静地说，“有效，但残酷，且不可持续。因为前线的战损是无限的，而我们的‘数量’是有限的。当牺牲超过某个临界点，战线会崩溃，后方会失守，所有人都会死。”
“右边的，是我设想的‘复合型战术’，用质量代替数量，用效率代替牺牲。单位成本高，制造时间长，但战损低，持续作战能力强，且具备成长和优化空间。它们不是‘炮灰’，是‘精锐’，是能在关键位置发挥关键作用的‘战术节点’。”
他顿了顿，看向李阳。
“我知道前线残酷，知道牺牲巨大，知道时间紧迫。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寻找一条‘不依赖无限牺牲’的路。因为牺牲总有尽头，而深渊……似乎没有。”
“你说的‘务实经验’，是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我尊重。但尊重不代表要全盘接受。如果经验告诉我们这条路是‘绝望之路’，那我们该做的不是在这条路上走到黑，而是……寻找新的路。”
“即使新路看起来不切实际，即使新路可能失败，即使新路会被人嘲笑。”
“但至少，我们在找。”
“而找，就比不找，多一分希望。”
王成林说完，收回左手，编辑器纹路消散。
金属桌面上，那两个图案，缓缓淡去。
研究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材料处理仪低沉的嗡鸣，和能量流细微的“滋滋”声。
李阳盯着桌面，盯着那两个已经消失的图案，沉默了很久。
深褐色的眼睛里，之前的敌意和讥诮，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像在审视、思考、甚至……动摇的情绪。
“你上过前线吗？”他低声问。
“没有。”王成林如实回答。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的‘精锐战术’，能在前线的混乱和残酷中实现？”李阳盯着他，“前线不是演武场，没有规则，没有公平，没有‘战术节点’发挥的空间。那里只有混乱、死亡、和无止境的污染侵蚀。你的‘复合型亡灵’，可能在进入战场的瞬间，就被某个六十级秽魔的规则乱流撕碎了。”
“所以，我需要实战验证。”王成林说，“这也是我来神夏的原因之一。神夏对接前线三大战区，有‘实战演习区’和‘深渊模拟场’。我的亡灵军团，会在那里进行高强度测试，优化战术，提升生存能力。直到……它们能在真正的深渊战场上存活、战斗、发挥作用。”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顿了顿，看向李阳，“我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我？”李阳皱眉。
“上过前线，见过真正的残酷，知道‘务实经验’的价值，但也……不满足于现状，内心深处依然相信有‘更好’的可能性的人。”王成林平静地说，“你刚才的质问，不是因为真的反对我的理论，而是因为害怕——害怕那些听起来美好的‘理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最终带来更大的牺牲和绝望。”
“你是个守护序列，你守护的不是某个理论，不是某个派系，而是‘活着的人’。所以你质疑我，审视我，甚至敌视我——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本能。”
“但我想请你，在质疑的同时，也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在神夏的这段时间，我的亡灵军团会进行大量实战测试。你可以旁观，可以记录，可以提出批评和建议。如果我的理论真的不切实际，在测试中暴露了致命缺陷，我会承认失败，调整方向。但如果它展现出了可行性，哪怕只有一点点……”
王成林看着李阳，眼神平静，但平静深处有一种沉静的、像深海旋涡一样的坚定。
“那就请你，和我一起，把这一点点‘可行性’，放大成真正的‘希望’。”
“因为守护‘活着的人’，最好的方法，不是让他们在绝望中牺牲，而是……带他们走出绝望。”
李阳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深褐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地翻涌——有怀疑，有不甘，有动摇，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像卸下了什么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