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主角拉斯柯尔尼科夫,他也用斧头杀死了放贷的老妇人,难道那是教唆犯罪吗?难道伟大的陀氏是在宣扬暴力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锤接一锤地砸在钱文翰的胸口。
钱文翰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名字,这些作品,是他根本无法绕开、更无法批判的文学丰碑。
林国栋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大屏幕上那个依旧在废墟中优雅漫步的假面人影。
“你再看看这个角色!这个名为‘卡达·烬’的角色!”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发现瑰宝的兴奋与激赏。
“他在探讨的是疯狂与理性的边界!是秩序感在极致的偏执下崩溃,而后进行的病态重组!”
“你看看他的台词结构,‘一、二、三、四’,四四工整!甚至连他杀戮的步法,开枪的节奏,都要遵循特定的韵律!这不是单纯的为了杀而杀!”
“这是一种强迫症!是一种病态到极致的秩序感!作者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塑造出了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完整哲学逻辑和行为准则的深度反派!”
“其角色的丰满程度,其背后蕴含的人性思考,比起你那些传记文学里,只会为了作恶而作恶、为了推动情节而存在的脸谱化坏人,要高明一万倍!”
“高明一万倍!”
最后五个字,林国栋几乎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钱文翰的脸上。
钱文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的声音。
他想反驳。
他疯狂地在大脑中搜刮着自己毕生所学的文学理论,试图找到一个逻辑支点去撬动对方的论述。
可是他发现,对方搬出来的,是汉尼拔,是拉斯柯尔尼科夫。
那是两座他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文学山峰。
他所有的反驳,在这两座巨山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就在钱文翰摇摇欲坠,精神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刻。
一道清亮、平静,却又带着刀锋般锐利感的女声,切入了这片短暂的寂静。
林小渔站了出来。
她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也没有看周围的观众,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钱文翰那双由于惊慌而不断躲闪的眼睛上。
“钱教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
“在您的屏幕里,您只看到了血腥和低俗,那是因为您的视野,从未真正跳出过那几本枯燥乏味的传记,您的思想,早已被那些陈旧的条框所禁锢。”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那些依旧处于震撼中的艺术系学生,声音里多了一丝属于年轻一代的骄傲与锋芒。
“而在我们这些年轻人眼里,我们看到的,是花,是诗,是歌剧。”
“我们看到的,是作者借一个疯子之口,对复杂人性进行的终极解构!”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零星的震撼与惊叹,那么在林国栋父女这番酣畅淋漓的“双打”之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了一个洪流。
屏幕上,所有的评论、所有的礼物特效,全都被两个硕大的、金光闪闪的汉字所覆盖。
艺术!
艺术!
艺术!
满屏的“艺术”,遮天蔽日。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文字,它们变成了一股洪流,一种态度,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宣判。
它们像是一记记无形却响亮无比的耳光,隔着屏幕,狠狠地、反复地扇在钱文翰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万人中央的聚光灯下,接受着最残酷的审判。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成了刺穿他自尊的利箭。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声响。
钱文翰死死地攥着拳头,那支象征着他身份与品位的派克钢笔,在他的掌心中,被硬生生捏到变形,发出了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