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体型壮硕的厨师没挥拳,而是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揪住山治的衣领,轻易将他提了起来。
“混账东西!那是用来盛前菜的白瓷盘!一个要五百贝利!”
咆哮声夹杂着唾沫星子喷了山治一脸。
山治悬在半空,双脚无力的乱蹬,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涨得通红,却死咬着嘴唇不肯求饶。
周围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在这个后厨,失误就是软弱,而软弱是最廉价的笑料。
大厨骂骂咧咧的将山治甩回水槽边,力道很大,让金发少年踉跄着撞在了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山治捂着被撞疼的腰侧,猛的扭过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的瞪着站在门口的林宣。
“看什么看!都是因为你!”山治压低声音吼道,“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我也不会——”
“要是你的手像你的嘴这么硬,盘子大概就碎不了了。”
林宣倚靠在门框上,胃部的痉挛让他不得不稍微弓着身子,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回击,“我站在这里连呼吸声都没变过。怎么,现在的厨师连影子都会被吓到吗?”
“你——!”
山治被噎得说不出话,那张原本就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到了耳根。
他愤愤的抓起一块抹布,狠狠的摔进满是泡沫的水槽里,溅起的污水不仅打湿了他自己的衬衫,也算是对这个不速之客无声的抗议。
就在这时,后门的弹簧门被重重撞开。
“哈哈哈哈!痛快!”
派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炸响。
他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巨大的蟹钳夹,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
“那个不知死活的穷光蛋,还想赖在后门口讨饭吃?老子直接赏了他一顿蟹钳大餐!”派迪用力的拍了拍身边一个厨师的肩膀,震得对方直咧嘴,“你们没看见他滚下楼梯那样子,直接就被我踹进了海里!没钱还想吃饭?做梦去吧!”
“干得好啊派迪!”
“就是,这种垃圾就该直接扔海里喂鱼!”
后厨里爆发出一阵充满恶意的哄笑。
林宣注意到,正在水槽边跟油污较劲的山治,动作顿了一下。
那阵僵硬很短暂。
紧接着,山治低着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加快了洗盘子的速度,瓷盘在水流冲刷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宣挑了挑眉。
没过多久,趁着主厨转身去骂另一个切菜工的空档,山治鬼鬼祟祟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两个有些发硬的面包,还有一块刚才从剔骨剩下的肉排上切下来的边角料。
山治的动作飞快。
他迅速将那些食物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宣似笑非笑的目光。
山治的身体瞬间僵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恶狠狠的瞪了林宣一眼,随后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凶狠的噤声手势,接着便猫着腰,灵活的钻出了通往后甲板的小门。
林宣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现在的兴趣显然不在那些生硬的食材上。
他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后甲板的海风比室内要凛冽得多,带着一股咸湿的腥气。
在那个堆放杂物和垃圾桶的阴暗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皮包骨头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显然刚从海里爬上来不久,此时正瑟瑟发抖,眼神涣散,一副濒死的样子。
“喂。”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响起。
男人迟钝的抬起头,看见那个刚才还在厨房挨骂的金发少年,正别扭的站在他面前。
山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面包和煎得有些焦糊的肉块,一股脑的塞进了男人的手里。
“只有这些了。不想饿死就快吃。”
那股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孔,男人灰败的脸上瞬间涌现出一股疯狂。
他甚至来不及道谢,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连着包装纸和沙粒都不管,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吞咽声。
山治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根有些受潮的香烟。
缭绕的烟雾中,他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陌生人,一直紧绷的眼神终于缓和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够的话,厨房还有剩下的汤。”
海风吹散了烟雾,也吹散了刚才厨房里的戾气。
这一幕,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宣站在通往二楼的铁梯阴影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直到那个男人吃完最后一点面包屑,千恩万谢的对着山治磕了几个头,踉踉跄跄的顺着绳梯爬下小船离开,山治才掐灭了烟头,转身准备回厨房。
刚一转身,他就看见了堵在楼梯口的林宣。
山治的身体猛的一僵。
在这个信奉力量与金钱的海上餐厅,他刚才的行为无疑是一种背叛——背叛了那些厨师引以为傲的冷酷准则。
“热腾腾的食物,吃进肚子里确实比倒进垃圾桶要好。”
林宣双手插兜,语气平静,“哪怕是给一个付不起钱的穷鬼。”
这句话在敏感的山治听来,却变了味。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嘲讽,就像刚才在厨房里那些大人的哄笑一样。
他们总是嘲笑他的多愁善感,嘲笑他把食物浪费在垃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