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A-7的视野中,浓缩成了一个点。
一个因为生理刺痛而被迫闭合的点。
他最后的意识,是眼睑合拢时,视网膜上残留的那个花生雕像的荒诞笑脸。
然后,黑暗降临。
不是缓慢的、渐进的黑暗。
而是一种绝对的、被瞬间抽空的虚无。
在这片虚无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声音并不来自耳朵,它直接在他的颅腔正中心炸开。清脆,利落,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决然。
没有痛苦。
甚至没有时间去理解痛苦。
A-7的生命,连同一个被写入异常应对守则第一条的血色规则,一同被这声脆响彻底捻灭。
……
“警报!地下三层遭遇未知入侵!安保人员立刻封锁所有出口!”
凄厉的尖啸撕开了PDC(行星防御理事会)总部的午夜寂静。
红色的警报灯光在每一条走廊的墙壁上疯狂旋转,将人们惊惶失措的脸映照得一片血色。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高级官员们被警卫从床上粗暴地拖起,睡袍外面胡乱套着防弹背心,表情茫然又愤怒。
那些正在跨时区会议室里争论不休的国家代表,则被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像驱赶羊群一样,紧急疏散到了会议厅后的加固安全区。
混乱的人潮向着地面出口涌去。
一道洪流,却逆着所有人,冲向了灾难的源头。
大史,这位从警生涯超过三十年的老刑警,正带着一支精锐特警队,在逆行的人流中劈开一条通路。
他身上那件PDC特勤队的战术背心显得有些紧绷,把他的身形勾勒得像一头上了年纪但依旧壮硕的熊。
他手里那把特制的战术霰弹枪,枪身布满了划痕,每一个痕迹都是一个故事。
半截没点燃的香烟被他死死咬在嘴角,随着他急促的步伐上下晃动。
他的眼神,穿透了前方奔逃的人群,穿透了闪烁的红色灯光,直指地下的黑暗。
电梯已经停摆。
他们沿着紧急通道的楼梯向下猛冲,金属军靴踏在钢制楼板上,发出沉重而急迫的鼓点。
“目标地点,地下三层,C-4走廊!”
“重复,C-4走廊!”
通讯器里传来指挥中心略带杂音的指令。
当脚踏上地下三层磨砂地砖的瞬间,一股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伤口的铁锈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内脏、体液和骨髓的腥甜,厚重得让人反胃。
大史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起一只手,整个小队瞬间从突进状态切换到了警戒搜索队形,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走廊里的灯光还在不稳定地闪烁,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很淡,却很清晰。
“头儿,你看那边。”
一名队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无法抑制的颤抖,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大史的视线顺着队员的枪口指向望去。
走廊的尽头。
那里的景象让这群见惯了生死的老兵,都不由得感到一阵胃部痉挛。
三具尸体。
三具穿着特种作战服的尸体,以一种亵渎生命的方式堆叠在一起。
最上面的那个,脑袋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防弹头盔下的脸正对着自己的后心,双眼圆睁,里面凝固着数据终端屏幕上的幽光。
中间的那个,颈骨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穿了皮肤,半个身子被压在下面。
而最底下的那个,脸部紧贴着地面,后脑勺的位置,一个被巨力踩踏出的、深陷的凹坑清晰可见。
血液,将他们身下的地面浸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而在这一片狼藉和死亡的中央,一个东西静静地站着。
一个大约两米高的混凝土雕像。
它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花生,表面涂抹着粗糙而艳俗的油彩,勾勒出一张滑稽、怪诞的脸。
它就站在那里。
站在三具尸体的中间。
仿佛一个刚刚完成了惊世骇俗表演的默剧演员,在等待观众的掌声。
一个无辜,又邪恶到极致的艺术品。
“这玩意儿……就是江顾问说的那个SCP-173?”
大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咬在嘴角的烟屁股被他碾得变了形。
简报上的图片和数据是一回事。
亲眼看到这个完全违背物理法则和生命常识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身后的队员们,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突兀得像一声尖叫。
“所有人,听我命令!”
大史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他的声音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队员紧绷的神经上,将他们从恐惧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管发生什么!”
“都他妈给我死死盯着那个石像!”
“谁也不许眨眼!”
“谁也不许转头!”
他的吼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反复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队员瞬间端起了枪,十几道战术手电的光柱,连同十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花生雕像。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一秒。
两秒。
十秒。
雕像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