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帐篷顶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像在数命。
陈野坐在铺位边缘,右手虎口那道疤还隐隐发烫。他没包扎,只是用拇指压着裂口,指腹蹭到一点干涸的血。昨夜复制退烧药时留下的热感还没散尽,今早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一盒锈边的压缩罐头。指尖触到金属壳的瞬间,他默念启动,复制品成形,可拉环突然崩断,划破了伤口。血渗进新罐头的封口膜,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他当时就愣了一下。
但没时间处理。老张翻仓库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巡逻队。不到半个钟头,营地中央就围满了人。
“我藏什么了?”老张嗓门扯得很高,脸涨成猪肝色,“我那是检查库存!倒是他——”他猛地指向陈野,“昨夜鬼鬼祟祟摸进仓库后角,肯定不止拿了一盒!”
没人接话。但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陈野的背包。
那是个旧工装改制的挎包,缝线处打了三层补丁,挂着两个小皮袋。现在它被粗暴地拽出来,扔在地上。一名队员蹲下,拉开主袋口,手伸进去一掏——三份密封罐头、两包压缩饼干,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人群哗然。
“哪来的?”有人问。
“外人凭空变粮,不是奸细是什么?”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
陈野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可那个指印还在,正对着其中一盒罐头的封口处。他记得自己放进去时,没注意擦干净。
辩解没用。这里没人信奇迹,只信饥饿和背叛。
他抬起眼,冷冷盯住老张。对方避开视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食物:“搜他身!肯定还有!”
两名队员伸手来拽他胳膊。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破空而下。
匕首插进两人之间的泥地,深没至柄,刀身嗡鸣未止。溅起的泥点落在老张鞋面上,一颗正中脚背。
全场静了半秒。
谢崖站在三步开外,战术背心贴着湿透的帆布,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指节松开,仿佛刚才那一掷不过是随手甩出一块石子。他没看陈野,也没看老张,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最后落在队长身上。
队长从指挥帐快步走来,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泥地中的匕首,又看了看被按住肩膀的陈野,低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队长弯腰拔出匕首,甩掉泥水,递还给谢崖。后者接过,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到陈野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仍是背对,仍是沉默,却已形成一道无形的墙。
“东西暂扣。”队长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杂音,“人关禁闭房一晚。明天晨会投票决定去留。”
没人反对。几名队员把食物收走,留下空瘪的背包。队长挥手示意两名守卫带人离开。
陈野站起来,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泥。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试图解释。走过老张身边时,脚步没停,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知道那包营养糊也在里面——昨夜趁没人注意,他复制了一份,专留给病童。现在它和其他食物一起被收走了。但他没说话。这种时候,争一口粮,不如保一条命。
禁闭房是仓库后角一间铁皮屋,门锁锈迹斑斑,窗框歪斜。守卫推他进去,门“哐”地关上,落锁声清脆。
外面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打在铁皮顶上。
谢崖仍站在原地,匕首重新插回小腿绑带,左手悄然抚过刀柄上的红绳。他没走,也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站了许久。
老张被另一名队员带走审查,鞋面上的泥点一直没擦。他边走边回头,看见谢崖还立在雨里,身影像根钉子扎在泥地中。
指挥帐内,队长翻开仓库出入登记本,纸页泛潮。他盯着昨夜到今晨的记录,笔迹模糊,时间断档。他知道这事没完。
而在铁皮屋内,陈野靠着墙坐下,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朝上,虎口裂口又渗出血丝。他没包扎,也没动。只是盯着那道疤,盯着那抹红,像是在等它自己说出真相。
屋外雨声渐密,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脸上毫无表情的轮廓。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碰什么,又硬生生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