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车顶的刮擦声停了不到三秒,下一瞬,撞击从四面八方砸来。
左侧车门凹进去一块,发出金属扭曲的闷响。右侧货架震得肉块滚落,砸在陈野肩上。他没动,蜷在冻肉堆深处,背紧贴冰柜,右手压在最外层肉块下,虎口裂口被冷气一激,血又渗了出来,顺着指缝流进肉堆缝隙里。头顶的铁皮开始变形,几道裂缝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炸开,雪屑和锈渣簌簌落下。
第一只鼠从破洞钻进来,头卡在缝隙里,尖嘴张开,露出两根发黑的獠牙。它挣扎着,后腿蹬着车顶,腥臭的涎水滴下来,落在陈野的手背上。他没甩手,没眨眼,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攥住那根未熄的火柴。火苗微弱,光晕照出腰间三个皮质小包——中间那个鼓了一点,是薄荷糖。
第二只、第三只接连撞开缺口,爪子扒着铁皮边缘,硬生生撕开更大的洞。它们不咬人,先扑向地面散落的肉块,撕扯吞咽,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啃嚼声。但很快,更多的鼠涌上来,二十余只挤在车顶与车厢连接处,眼睛泛着浑浊黄光,耳朵竖立,鼻翼抽动。
为首的巨鼠比其他鼠大出一圈,脊背隆起,毛发稀疏,露出灰黑色皮肉。它没下去抢食,蹲在破洞边缘,前爪搭在铁皮翻卷处,脖子伸长,朝陈野的方向嗅。
陈野屏住呼吸。
巨鼠喉咙里滚出一声嘶鸣,短促而尖利。所有鼠瞬间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它。车厢内死寂,只有冰柜轻微的嗡鸣。
巨鼠低头,獠牙咬住铁皮边缘,用力一扯。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破洞又被撕开半尺宽。它探身进来,脑袋垂下,湿漉漉的鼻子离陈野的脸不到四十厘米。一股腐肉混着铁锈的气味冲进鼻腔,他胃部抽搐,喉头发紧,但手没抖。
就在这时,他的左手动了。
拇指顶开中间皮包的扣环,五指探入,抓出一把糖粒。他默念启动,掌心向上一扬。
糖块呈扇形泼洒而出,几颗撞在巨鼠头部,弹开落地;其余滚向车厢两侧,撞上冰柜、货架、墙壁,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一只鼠最先反应过来,扑向最近的糖块,啃了一口,突然僵住,随即疯狂撕咬,发出呜咽般的叫声。另一只冲上去抢夺,两只扭打在一起。第三只、第四只……所有鼠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争抢糖粒,撕咬、踩踏、推搡,阵型彻底溃散。
巨鼠王没动。它仍挂在破洞边缘,头低垂,眼睛盯着陈野,黄瞳收缩成竖线。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陈野手背上积成一小片黏腻。
他知道,这只是喘息。
糖效不会持久。这些变异鼠已经退化到几乎不辨甜味,但本能还在。一旦糖粒被吞尽,或者它们意识到这是陷阱,下一波攻击会更狠。
他缓缓松开手指,任火柴熄灭。
黑暗重临。车厢内只剩糖粒在地面反光的几点微亮,像碎玻璃。
他左手摸向第三个皮包——装盐粒的那个。指腹捻起一小撮,抹在虎口裂口边缘。咸涩刺痛让他眼皮一跳,神志陡然清明。他没包扎,也没缩手,而是将右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距破洞边缘不足二十厘米。
巨鼠王终于收回滴涎的獠牙,前爪缓缓收拢,身体往后退了半寸。但它没走,尾巴贴地,肌肉绷紧,仍在观察。
陈野没动。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映着地面糖粒的微光。呼吸很浅,胸口起伏极小。他知道这东西在等他先动,只要他眨眼、只要他缩手、只要他露出一丝退意,它就会扑下来。
他不能闭眼。
也不能睡。
他想起谢崖昨天扔给他这包糖时的样子——那人站在营地边缘,战术背心沾着雪,没说话,只是把糖丢进他怀里,转身就走。他当时没问为什么,也没道谢。现在他知道了。也许谢崖早就察觉他会被驱逐,也许他看出了这些鼠对甜味仍有反应。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醒着,还坐着,还能动手指。
他左手再次探入盐袋,又捻出一点盐,这次没往伤口抹,而是轻轻撒在左脚边的地面上。盐粒落下,无声无息。
如果鼠群扑他,他会用盐迷它们的眼睛。
如果巨鼠王跃下,他会用最后一根火柴烧它的毛。
如果他活不过今晚,至少这些糖和盐不是白费的。
巨鼠王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吼,不长,也不高,像是命令。围在地上的鼠群动作慢了下来,有几只松开糖块,抬头望向它。
陈野的手指收紧。
他知道它们快回来了。
他知道这一轮才刚开始。
他盯着破洞边缘,盯着那双黄瞳,盯着那对獠牙,盯着那团腥风凝滞的黑暗。
车厢内外皆无声。
糖粒还在地上闪着微光。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