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阳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将南宫银雪的影子拉得瘦长。她贴身攥着那两锭沉甸甸的碎银,指尖因用力泛着白,这是于博文赠的一两银子换的,也是她在这座繁华帝都里唯一的依仗。脸上的灶灰被泪水冲去些许,她又从路边捏了点黑泥细细补了额角的假胎记,将那身洗得发脆的粗布衣裳扯平,才敢抬步往城南的寒巷走去。
城南多是小户人家与赁屋的贫民,房租比朱雀大街旁便宜了数倍,是她唯一能负担的地方。巷弄交错,墙头上爬着枯败的藤萝,风卷着落叶打在斑驳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挨家挨户看着门口的招租牌子,不是房租太贵,就是屋子逼仄到连一张床都摆不下,走了半条巷,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才在巷尾寻到一间合适的。
那是一间挨着柴房的小偏屋,不过丈许见方,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矮桌,墙角还结着蛛网,却胜在独门独户,月钱只要二十文。房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见她面生又衣衫褴褛,本不愿租,还是南宫银雪将五十文银子递过去,多付了一个月的租金,老婆婆才松了口,扔给她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南宫银雪却觉得心头一松,眼眶微微发热。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再看父母的脸色,不用再忍旁人的打骂,哪怕简陋,也是她的容身之所。她从路边捡了些干净的落叶铺在地上吸潮,又去巷口的井边打了水,一点点擦去桌上的灰尘,将木板床用几块砖垫平,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小屋子竟也有了几分模样。
收拾妥当,腹中的暖意早已散去,她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炊饼,就着井水慢慢嚼着。吃完后,她坐在矮桌旁,指尖轻轻抚过胸口的碎银,心里盘算着往后的生计。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她必须尽快找一份活计,绣活是她自小就会的,母亲虽待她苛责,却教了她一手好绣艺,寻常的花鸟鱼虫,她绣起来惟妙惟肖,这或许是她唯一的出路。
问了巷口的老婆婆,得知城南不远处有一家“锦绣坊”,是汴京小有名气的绣花坊,正招绣女,不限出身,只要绣艺过得去就行。南宫银雪心中一喜,歇了片刻,便顺着老婆婆指的路往锦绣坊走去。
锦绣坊的门面不算气派,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两盏绣着牡丹的灯笼,门内传来哒哒的织布声与细弱的说话声。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裳,抬脚走了进去。
坊内摆着十几张绣桌,七八名绣女正低头绣着活计,手中的银针翻飞,五彩的丝线在绸缎上勾勒出精致的纹样。正对着门口的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身着藏青色锦裙,眉眼精明,正是锦绣坊的老板娘柳氏。
柳氏抬眼看见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她脸上的假胎记与破旧的衣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找谁?”
“老板娘,我是来应聘绣女的。”南宫银雪恭声说道,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乞食时的狼狈。
“应聘?”柳氏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看你这模样,怕是连针都拿不稳吧?我们锦绣坊的绣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周围的绣女听见动静,都抬眼望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与轻视,交头接耳的声音隐约传来。南宫银雪压下心头的局促,轻声道:“老板娘可否给我一试的机会?若是绣艺不佳,我自当离开,绝不叨扰。”
柳氏见她态度诚恳,又想着近来坊里活计多,缺人手,便随手从柜台下拿出一块素色绸缎,又递过一盒丝线与一根银针:“那便绣一朵牡丹吧,半个时辰内绣好,若是入眼,便留下。”
南宫银雪接过东西,走到一张空着的绣桌旁坐下。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针,她的心瞬间静了下来,仿佛回到了儿时在灯下偷偷绣活的日子。她捻起丝线,银针穿过绸缎,手腕轻转,红色的丝线便在素缎上勾勒出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灵动鲜活。她的动作娴熟,眼神专注,周遭的目光与议论声,都成了过眼云烟。
不过三刻钟,一朵娇艳的牡丹便绣好了,花瓣饱满,脉络清晰,连花瓣边缘的渐变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比坊里不少绣女的手艺还要精巧。
柳氏走过来一看,眼中的轻蔑散去,多了几分讶异:“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行,那便留下吧。月钱二百文,管两餐,住的话自己解决,每日辰时上工,酉时下工,若是偷懒耍滑,即刻赶人。”
“多谢老板娘。”南宫银雪松了口气,躬身道谢,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柳氏指了指靠里的一张绣桌:“你就坐那里吧,跟林微莹一起,她会教你坊里的规矩。”
南宫银雪顺着柳氏指的方向看去,见那张绣桌旁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着淡粉色布裙,眉眼清秀,手里正绣着一朵莲花,听见柳氏的话,她抬眼看向南宫银雪,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那便是林微莹。
南宫银雪走到绣桌旁坐下,轻声道:“姐姐好,我叫南宫银雪,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不用客气,”林微莹笑了笑,将一本绣谱推到她面前,“坊里的活计多是给官宦人家绣帕子、屏风,规矩多,你先看看绣谱,熟悉熟悉纹样。”她说着,目光又扫过南宫银雪脸上的胎记,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南宫银雪接过绣谱,低头翻看,心里感激林微莹的提点。她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了安稳的活计,往后只需勤勤恳恳绣活,便能在京城立足,却不知,这锦绣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她的到来,早已惹起了旁人的嫉妒。
不多时,一个身材微胖、面色暗沉的姑娘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往林微莹面前一放,瞥了南宫银雪一眼,语气粗嘎:“微莹,这是谁啊?新来的?”
“惠桔,这是南宫银雪,新来的绣女,手艺还不错。”林微莹抬眼说道,正是刘惠桔。
刘惠桔上下打量南宫银雪,目光在她的绣桌与那朵刚绣好的牡丹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哟,新来的手艺就这么好,怕是来抢饭碗的吧?”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绣女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南宫银雪握着绣谱的手紧了紧,低头道:“姐姐说笑了,我初来乍到,手艺还有许多不足,还要向各位姐姐学习。”
“学习?”刘惠桔嗤笑一声,伸手戳了戳南宫银雪绣的牡丹,“这手艺,怕是我们都要向你学习了吧?只不过啊,这京城不比乡下,光有手艺可不够,还得懂规矩,别仗着有点手艺,就目中无人。”
她的话夹枪带棒,南宫银雪听得心头微沉,却还是忍了下来,没有接话。她知道,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微莹拉了拉刘惠桔的胳膊,假意劝道:“惠桔,别乱说,银雪刚过来,还不懂坊里的事。”嘴上劝着,眼底却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刘惠桔哼了一声,瞥了南宫银雪一眼,转身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一下南宫银雪的绣桌,桌上的丝线散了一地。
南宫银雪默默弯腰捡丝线,指尖触到冰冷的青石板,心里泛起一丝寒意。她抬头,看见林微莹正低头绣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而斜对面的两张绣桌旁,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正看着她,眼神闪躲,见她看来,又慌忙低下头,正是刘啊珠与张亚全。
那一刻,南宫银雪忽然明白,这锦绣坊的日子,恐怕不会如她想象中那般安稳。但她没有退路,为了活下去,为了报答于博文的恩情,哪怕前路坎坷,她也必须走下去。
她将捡好的丝线理整齐,捻起银针,再次低头绣起活计。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绣桌上,银针泛着微光,只是那光芒,却照不进周遭暗藏的恶意。而她的绣艺,她的隐忍,在旁人眼中,都成了可以拿捏的软柿子,一场无声的霸凌,已在悄然酝酿。
酉时刚到,柳氏便让众人收工。南宫银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锦绣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她摸了摸怀里的绣针,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南宫银雪,你不能怕,也不能退,唯有坚强,才能在这京城活下去。
她转身往城南的寒巷走去,瘦小的身影在晚霞中,显得单薄却又坚定。而锦绣坊内,林微莹与刘惠桔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落在南宫银雪离去的方向,带着算计与嫉妒。刘啊珠与张亚全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话,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一场针对南宫银雪的算计,才刚刚开始。